守护一段时光里的记忆
作者 姚发美
许多关于亲人和爱的记忆,留存在祖宅老屋,与童年连在一起,尘封在岁月深处。或许只是一朵花,一片叶,候鸟远去的一抹身影,亦或是飘来的一缕歌声,便能将它唤醒,恰如淙淙的溪流奔涌而来……

那是1972年12月15日中午,对我的家人而言,注定是个不平凡的日子。大哥头戴绿军帽,身着绿军装,背上的绿背包捆得整整齐齐,印有五角星的绿挎包斜挎身侧,从祖宅老屋大门迈出,穿过巷口,来到如今的东关东路。
正午的阳光温暖和煦,送别锣鼓喧天。接兵排长将一朵大红花,挂在了大哥胸前那件尚未缀上领章的新兵服上。有家长的抽泣声,有送别人潮的推搡,有新兵们一步三回头望向亲人的泪眼,大哥没有流泪,没有顾盼,目不斜视,一脸严肃,他步伐坚定,一翻身便登上了接送新兵的“解放”牌敞篷汽车。车窗外,他挥手作别的身影,就此定格在我八岁的生命里。

“一人参军,全家光荣”。 大哥刚出发,民政局的工作人员便来到我家和平巷13号,在门楣正中钉上了“光荣军属”的红铁牌——那是一尺见方的牌子,全县当年能挂上的,也只有十二家。红牌刚钉好,气喘吁吁的唐哥哥便推门进来,手里还提着一个大纸箱:“来晚了,来晚了!我昨天特意去菜子园挖了这棵石榴树,今早赶早班车过来的。早就想着和小和平(大哥的小名)一起种下它,给小和平的军营之行留个纪念。”唐哥哥是大哥结拜的兄长,在县林业局工作。他小心翼翼地打开纸箱,一块带着厚重泥土的石榴树,枝条向上伸展,叶子虽已落尽,枝干却呈灰褐色,短枝上还带着尖锐的刺。那年代,会理的菜子园青皮软籽石榴,可是稀罕物。
我们一家和唐哥哥齐心协力,将这棵富有纪念意义的石榴树,种在了庭院中央花坛里。花坛里还曾种过民国时期从昆明移栽来的“九心十八瓣”茶花。从此石榴树便走进了我的生命记忆。
依傍着有石榴树的花坛,我开始读大哥的来信,从隆冬读到了春暖。当二月春风拂过,沉睡的枝条最先感知春意,由干枯转为微泛青色,渐渐萌发出红色新芽时,大哥的信也来了,告知他已顺利完成三个月新兵集训,成为一名合格的军人。夏日阳光雨露的滋养,石榴叶子浓绿茂密,树冠也日渐扩展,勃勃生机。 岁月带走时光,石榴树却被家人们的爱温柔以待。一年过去,它生长出更多枝条,主干比原来粗壮了一倍。 二哥和发小们常在石榴树旁的长石条上打乒乓球,每天的乒乓声和喝彩声不绝于耳。春暖时节,幼芽绽放,二哥又响应号召,下放到永郎蚕种场当工人。
二哥离开后,家里突然冷清下来,四方的天井显得空旷,唯有石榴树,仿佛不受物转星移的影响,长得更加枝繁叶茂。许多时候,我和妹妹踩着乘凉的大石头,跨过长石条,攀到花坛上,与石榴树“比高”。比着比着,石榴树长高了,我和妹妹也长高了。迎来它到我们家的第三个春天。 春风拂过新长出的带齿状的嫩叶,在新枝的顶端或腋下,漫不经心地冒出一个个米粒般的小圆球,紫色中略带点绿,在叶缝间悄无声息。我和妹妹拉来奶奶,问她是花还是果。奶奶笑着让我们耐心等待,“让石榴树自己告诉你们吧!”
那些小米粒般的小圆球渐渐鼓胀,慢慢成了花苞。没几日,便开出钟形的花朵,嫣红的花瓣如蝉翼般轻薄,簇拥着水晶似的花蕊,玛瑙花瓶般的花朵边缘镶着波浪形的金边。我和妹妹围着石榴树又跳又笑,喜极而泣——为这美丽的榴花,也为此时大哥信中传来的提干喜报。 热闹过后,石榴花渐渐谢了,枝桠间结出一个个小石榴。它们一天天长大、成熟,青绿色的外皮逐渐变成青中带黄,黄中带红,最后成了一半红、一半黄的模样。饱满的籽粒仿佛要撑破薄薄的外衣,在西斜的阳光下,让人垂涎欲滴。正值暑假,我和妹妹每天都像做作业般数着树上的果子。奶奶总叮嘱:“一个都不能少,等到八月十五献给月亮,献给祖先,才轮得到你们两个小孙女儿尝鲜。”等待是焦灼的,也是甜蜜的。当我们扣出第一颗粉红色、晶莹剔透、带着糖针的石榴籽送入口中,用门牙轻轻一碾,甘甜中带着微酸的滋味,混着籽粒的清香,瞬间成了今生抹不去的记忆。
庭园中央,石榴树静静伫立,似在低吟时光的温柔小曲。微风拂过,绿叶沙沙作响,宛如大自然奏响的悠悠乐章。炎炎夏日,阳光穿透叶隙,洒下斑驳陆离的光影,于这方小小天地,有石榴树相伴,便是独属于我的惬意悠闲的读书小时光。它庇护下的这片空间,让我真切感受到岁月静好,以及来自大自然的温暖拥抱。初夏突降大雨,雨过天晴,阳光普照,石榴树上挂满晶莹水珠,映衬得花朵更加绚烂夺目,每一朵都在尽情展示着自己的魅力。 中秋将至,桂香浮动。奶奶一早便从树上摘下四个最大的石榴,鲜红里透着明黄,供在神桌上。三个在下围靠,一个在上,四个石榴的嘴微微绽开,花蕊般挺立,泛着生命力的光泽,宛如一幅写意油画,将奶奶对月亮和祖先的期冀,也将我们对团圆的期盼,都融入其中。奶奶拜过天祖,带着心满意足的神情,指挥我们将树上那些熟透开裂的石榴送给亲戚朋友。收到他们如沐春风的笑脸和回赠的礼物,我和妹妹便蹦蹦跳跳、嘻嘻哈哈地回家。
初冬时节,满树叶子已然飘零,枝间却还挂着些皮子红透、完好无损的石榴。我们搬来梯子,我站在顶端,妹妹在中间,奶奶端着簸箕在树下。我剪下石榴,小心递给妹妹,她再放进奶奶的簸箕。奶奶踮着小脚,慢慢端着簸箕到床头柜的缸子旁,动作迟缓却认真地将石榴摆好,用一块红布包着沙子当盖子盖上。直到春节祭祖,那红艳艳的石榴,依旧像刚从树上摘下般鲜亮。爸爸妈妈匆忙进出,穿梭于石榴树之间,石榴树已悄然印刻在我们心中。
在石榴树下,奶奶、爸爸妈妈相继去了天国。我和妹妹离开故土,远走他乡。祖宅老屋无人看管,只能出租。那历经三十风霜的石榴树,根系愈发发达,竟挣垮了高高的花坛。租房人一次次维修,万般无奈之下,只得拆除花坛,将石榴树移出。从此,这棵石榴树便留在了岁月深处。
2009年金秋,收到同学寄来的一箱突尼斯石榴,说是用菜子园青皮软籽石榴母体嫁接的新品种,市场售价不菲。会理的石榴种植户也开始嫁接改良,种植突尼斯石榴。满怀期待剥开品尝时,那熟悉的味道,却硬生生唤醒了对家乡国家“地理标志”青皮软籽石榴的思念,唇齿间满溢着难以磨灭的眷恋。
后来从政协张主席口中得知,为迎合市场追求“时髦口感”及市场经济的冲击,仅十余年时间,会理关河镇菜子园近十万株青皮软籽石榴,便锐减至仅剩几百株。我们朋友间为此讨论了很久,对保护传承传统品种、守护地理标志和非遗文化的珍视,以及对现状的无奈,交织在一起,让人思绪万千。
“天雨虽宽,不润无根之草。”正当我们扼腕叹息又无所适从时,收到了政协主席的《爱心护母本 携手留乡愁——守护菜子园母本石榴品种公益行动倡议书》。文中写道——“具体做法:一、公益之行,从认购之年起,每年认购人都以每斤高于蔡籽园突尼斯无籽石榴当地价0.50元的价格给予付款认购……二、弃旧开新,为会理青皮软籽石榴品种留住种源,赓续土基因。记住乡愁,留下美味……” 有这样有情怀、有执行力的人牵头,这份守护便有了希望。 对会理菜子园青皮软籽母本石榴的这份守护,对于我来说有了特别的意义。
这是在守护一段时光里的记忆……
一个甲子光阴在我的岁月里流转,无论经历了多少人世悲欢,记忆里难以释怀的依然是:
祖宅老屋院子里石榴树的枝繁叶茂,祭祖时奶奶从缸中取出石榴的雀跃欣喜,一家人围炉坐的灯火可亲,那石榴籽在舌尖上跳动的隽永甘甜……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