吴小峰与邓仁垣修纂的《会理州志》之会理州城图。周遭群山环绕小桥流水，古寺古庙错落有致之中的锦绣城池，其城墙东西南北有四道城门，每一道城门外围，又筑有一道半月形的瓮城，夜里四城门一关，外来者想入城难也。城中三绛考棚、金江书院、州署甚至署厕，以及寺、庙、宫等等清晰可见
1
自汉武帝开洪荒，已两千多年历史的会理，旧称“三绛”，建制为州，辖今米易、会东两县。三绛古城周遭群山环绕，内有滋养一方水土的清粼粼的金带河：“金带涟漪，阡陌东西……”家父说，这首吴小峰作的县歌，可惜后面的不记得了；外有界河一样惊涛拍岸的金沙江，与云南隔江相望。三绛大地气候温和、物产丰富，历史文化底蕴厚重而民风淳朴。如此一方宝地，却自古并不太平。
吴氏族人吴小峰，虽贵为舞文弄墨举人，却并非手无缚鸡之力文弱之辈，而是集骑马射箭豪气于一身的风流义士。据说有回，渡过金沙江的一股悍匪，打马直逼古城而来，消息通报到知州黄家声，时值官大人正在出恭，内外夹击，立时满头大汗，却是拿不出对策。匪盗长驱直入已兵临城外，吴小峰心急火燎闯入厕内，催黄州官赶紧发话，孰料黄洲官腿脚一哆嗦，“扑通”跌入茅坑。万分火急，吴小峰当机立断，扭头策马奋力冲出城门，直奔三绛之郊火速搬来救兵，断路围剿，匪盗溃败而平息，黄州官因此被百姓戏称为“黄吃屎”。此为坊间版本。
近读会理诗友木易《咸丰十年“回乱”，三绛城陷记》文，颇感有理有据。原来在同治版《会理州志》上，就有知州黄家声（江苏上元县进士）跌入茅厕记载：赴池殉难。事起当年三绛城池被云南回民起义军占领沦陷时。
“三绛城陷”，发生于咸丰十年（1860年）。咸丰年间，清廷可谓风雨飘摇内忧外患：外有八国联军攻占北京火烧圆明园；内有太平军以及其后的捻军在各地武装叛乱。风起而云涌，云南随之也发生了回民起义，殃及川滇交界的三绛州城。几乎一夜之间，遭里应外合，三绛州城就被云南回民起义军占领。
云南回民起义图示（图源网络）
曾经安宁祥和的城池，刹那黑云压境，人人自危惶惶不可终日……亲历这场战乱的吴小峰，期间以笔记形式，写下《三绛城陷记》，详细记录了这段史实。然而令人遗憾的是，这本地方珍贵史料，却在岁月烟雨泥淖中，不知所踪。
据木易文中所述：“民国二十九年（1940年），会理政府教育科拟续修会理县志，吴家后人吴仙禽先生为所聘主持之一，为补《会理州志》同治刊本之阙，提供了家藏手稿，即吴小峰的《三绛城陷记》，可惜该手稿在其后动荡的岁月里遗失。”
2
朝代更替，地覆天翻。新政后的改革开放时期，会理编撰新版县志，所幸读过吴小峰手稿的严孔生先生，通过回忆写了《记录清咸丰十年回民起义的一份手稿——三绛城陷记》，其中大部分记述了吴小峰手稿内容，此文载《会理史志资料》第十八期。
据吴小峰笔记：回民义军将携带的洋炮架在城郊，攻打城内地标性建筑钟鼓楼。“某日夜里三更后，义军大举攻城。”早就潜伏于城内的义军便衣，以及撒家巷（今赵家巷）的部分回民纷纷接应。当夜部分义军佯攻东南，内应却早已放置楼梯于西门城墙下，使实攻西门的义军，得以轻松破门而涌入州衙。
“此时，城隍庙前院首先起火。”随后，钟鼓楼等建筑也相继起火，参府、守府们带着家眷慌忙从东门、北门弃城而逃。
“黄家声自义军围城，心急如焚，命家属迁出州衙，昼夜不离签押房。破城之时，自念事不可为，方欲收拾印绶出走，闻报义军已攻破头门，环顾左右，仅有贴身赓班一人。不得已二人由衙门后院矮墙越墙逃走，黄爬上墙头，于惊恐中站立不稳，失脚跌落墙外望天茅坑，溺死坑内。赓班正欲翻墙，被义军追上杀死。黄家声有子黄鹤雏，年十七岁，是夜随母逃出，失散。逃至石厂凹（今毛溪屯地带，笔者注），次日被义军擒拿回城，验明正身立即斩首示众。母与其他人等没有下落。”
吴小峰这段记录，可见百年前战乱之中的会理，人性之恶之残酷！不过纵观天下，看百年之后当下正在进行的俄乌、哈以等等现代战争，又何尝不是——老百姓谁不想过太平日子，而专权者未必。
据吴小峰文：城破之日，其老父（即吴道馨，笔者注）披发跣足，大哭失声；城中某姓闺女悬梁自尽，以全名节；乱兵游勇乘乱劫掠，受害之家身披黄钱往义军大营喊冤……时吴小峰、廖西涯（咸丰辛亥科顺天举人）地方士绅，被义军特聘办理地方团练公所事务，负责筹办粮草、调解民事纠纷等。“奉差办理地方公所事物，曷敢不从。唯上不违桂李之命，下不苛扰于民。事难万全，进退维谷！” 吴小峰无可奈何之矛盾纠结心理跃然纸上……隔空观史，键盘码字，今身居残垣祖屋的我，此刻仿佛看见我的先祖，矮檐油灯下凝重秉笔的愁容！
百年沧桑，今科甲巷吴家大院残存大门
当城中日常秩序有所恢复，农民已被允许入城，但一到黄昏即城门紧闭，一律不准出入。此际，吴小峰与父亲及诸弟商议，将二弟吴锺麟（字兆祥，号芷塘，贡生，为笔者支系嫡亲三世祖）从住宅后墙（今拱极楼城墙）用绳索坠出城外，火速前往宁远衙门（今西昌府街）报告三绛城陷实情，并策马奔赴成都总督衙门请命，派兵前来歼敌解困……
拱极楼北门，即城外。从城里科甲巷进门的吴家大院，进深处紧贴左侧城墙里面墙根，当年吴鈡麟，正是从这左侧城墙，靠绳索坠出城外，火速前往宁远府（今西昌）报信
据《会理县志》记载，回民起义军攻占会理州城后，分兵西出迷昜（今米易），北上摩挲（今云甸），南控黎溪，且后续人马仍在不断渡金沙江而来。
终于得知战乱实况的官军，迅速调集西昌、冕宁、越西、德昌等地兵练数千开赴会理。但由于回军早已四处布防，双方势均力敌。此间清军以强攻、策反、招降之术，均告失败。战事频仍，持续达十月之久。
如此拉锯之战中，回军终因久困粮乏，而战斗力锐减。咸丰十一年（1861年）七月七日，清军得以攻入城内，抢占州署及北门城楼（拱极楼），巷战厮杀十分惨烈，双方伤亡重大，清军死亡数千。
据吴小峰笔记，回军并不全是回民，为回汉联军，副将李彦清就是汉人。行伍出身的他，其部下均为汉人。回军攻占三绛州城后，首领桂吉富即娶亲安家，享安营扎寨夺地之乐，原本回、汉联盟的桂李二人，自此心术各异，内部趋于分崩离析。
吴小峰等士绅趁机利用桂李不和，施以离间计，致二人互不信任。某日，士绅们伺机在城北胜功寺（此寺位于三元村地带，今三元村村史馆还陈列着“胜功古寺”牌匾。据村支书郭文贵说，该寺为明代建筑，由七个大殿构成，建筑规模如此宏大的胜功寺，可惜已经毁于后世！笔者注）将李彦清诱杀，而铲除回军主将。
今三元村村史馆里收藏的胜功古寺牌匾及残存的佛头石像
清军攻入城后，回军兵败如山倒，桂吉富即率残部退回云南，新娶的夫人苏小姐自缢……据《会理州志》记载，回军占领会理州城达262天，与清军作战大小计百次。
再回头看吴小峰笔记中的知州黄家声：“是年（咸丰九年）入冬以后，南乡一带传说纷纭，有谓大理回民起义军已撤出大理，四处就食；有说回军其中一股统有三万人马，已攻占三姚，有渡江北进之势。风声传来，城区内茶坊酒馆传说纷纷。”于是，县城绅耆纷纷面请黄家声，请求调集部队沿江设防。黄称未接上级函谕，不可妄动。且言其到任后，四境安宁，滇回之乱已经肃清，请大家勿信谣言。不仅如此，“腊尽春回，正月过年照样迎春，祀芒，民间耍龙灯、狮灯、夜龙等。”官府照样办春宴，三绛州城一片祥和安宁——唉，唉，此番文字，虽百年之事，真乃好不似曾相识！
殊不知回民义军早已行动。首先由便衣潜入州城以为内应。“黄家声如在梦中。”“二月初（咸丰十年），一天之内三次接到南区和西区团练告急文书，报称回民义军在金江南岸集中船只准备渡江，请求火急调兵设防；旋又接到宁远府谕示，严饬派兵防堵。”吴小峰在笔记里直言：“黄家声一介书生，不谙边防，刚愎自用。”
风声越来越紧，回民义军主将桂吉富、副将李彦清已率三千余兵士经元谋、姚州、大姚、苴却（今永仁），“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趁黑夜全部渡江”，很快大部抵达三绛州城，分别占领东西制高点。大兵压境，黄家声方下令紧闭城门，派守府率练勇及城区十八岁以上男丁，轮番看守城墙垛眼，死守州城。
清人余澜阁《蜀燹死事者略传》一文，对三绛城陷也有记述：“咸丰十年，冬十一月朔八日，滇回桂吉富攻州城，内奸应之，三更陷。其党欧庆阳、柳先锋统万余贼为后队。十四日，踞黎溪站，扎大营于湖广馆……回民义军围城之际，黄家声急召绅商会议，均惶然无以为计。至八日晚，守城兵练溃散，城中回民群起内应，起义军进占州城。”黄家声于惊慌失措中，不慎跌入粪池淹死……黄家声之死，得到朝廷认可，据《同治朝实录•卷之四》记载：“以四川剿办回匪，会理肃清，赏都司王廷相等花翎，余加衔升叙有差。予殉难知州黄家声祭葬世职。
3
山川依旧，百代过客！
岁月烟雨流岚远，吴小峰所著《三绛城陷记》，憾然散失，幸得严孔生先生之回忆，而使我、以及今天的会理人，知晓这段极其珍贵的地方百年史实——生逢乱世，一介文人吴小峰，其担当莫过于此也！
然而有担当有才情的吴小峰，却是命途不济。
吴小峰虽与何璟为金江书院同窗、同为其家父吴道馨门生，两人相继中举之后，何璟于道光二十七年（1847年）中进士，入翰林院庶吉士；先后出任湖北、山西、福建、江苏等省巡抚；历任两江总督、闽浙总督……可叹吴小峰曾5次（元代以前，进士为1年1考，明清之后改为3年1考）进京殿试考进士而不第，无缘登顶科举考试之最高一级，以实现一介读书人的终极梦想——万般皆下品，唯有读书高么。如此人生际遇，正如罗贯中所言：“谋事在人，成事在天，不可强也。”
念同窗旧好，在辛未年（1871年）再度进京赴考的归途中，吴小峰特意取道江南，拜访时任江苏巡抚、后为两江总督的何璟。
春去秋来几度赴考，却都与伸手可及的功名失之交臂！仕途不畅、似水流年中艰辛跋涉的不甘，以及夜不能寐的自省，更何况苍穹浩渺乡音远的寂寥，思乡心切的小峰，“南窗卧游”几年后，意冷心灰辞职折返故里。
心有天高，然则命途不济，北宋传奇状元、宰相吕蒙正《命运赋》里有道：“天有不测风云，人有旦夕祸福。蜈蚣百足，行不及蛇；雄鸡两翼，飞不过鸦。马有千里之程，无骑不能自往；人有冲天之志，非运不能自通……”此意所指，就是怀才不遇的志士文人吧！
晨辉暮霭，绵延山川，以马代步亦或靠脚步丈量的漫漫途程，呕心沥血怀揣经义、诗赋，数十年中去来，一次次走近折桂天梯，而终未能折桂！今归去来兮，我无从知道我的先祖吴小峰，在孤云相伴草木随行的返乡路上，又都想了些什么？只是听家父和族人说过，在途经诸葛亮病逝之地陕西五丈原时，小峰触景生情，赋诗《过五丈原》凭吊诸葛亮，可惜这惺惺相惜、一抒情怀之诗稿也已散失！
从这首《即事》里，可知吴小峰看淡世事，从此放弃科举仕途的心路历程。而实则，胸有抱负、侠肝义胆的吴小峰，是不可能“闭门不问人间事”躺平的。子承父业，躬耕劳碌孤影瘦的他，走进长江第一书院的会理金江书院任主讲，同时潜心修学，著有《抱璞轩文稿》《艮园诗集》《艮园琐记》《客窗随笔》等文集，其《善镜录》一书，言大家致贵之由，说佛教因果，劝世人以善为本。从所撰的皈依寺楹联，可见世事纷繁而其心性澄明：
沧海桑田，世事了然的吴小峰，这次彻底归来后，自称“觉道人”，在这副为会理北郊胜功寺大雄殿撰写的楹联里，可感知看破世事之心境：
其上联中的“木铎”，乃寺庙里伴袅袅梵音轻声敲击的木鱼。科甲巷悬挂“大夫第”牌匾院里的焦启华先生，几年前与我说这副楹联时，告知“觉觉觉”，读为“Duo:铎铎铎”，乃木铎之声是也。
这副胜功寺楹联，囊括天地颠鸾幻象，觉人生之歌哭，无外都是个——空！
先祖吴小峰的多副楹联，现已被当地书法家、我的小学老师王坤先生，收录在他亲笔书写的《会理古今对联选》中。计137页的这本小楷联选，王坤先生不仅将数十位古今会理文人的作品整理面世，重要的是，让我们这些因历史塌方式断裂而无知的后人，能从先贤的作品中，知晓家乡曾经有过那么多被消失的寺、观、宫、桥……《会理古今对联选》的整理集成，王坤先生功德无量！
王坤先生近照及其书法作品
在执教、著书之外，“海上”归来的吴小峰，还潜心于躬耕地方文化之“砚田”，同治九年与邓仁垣修纂《会理州志》，计12卷。
“天地之正气，发之为忠臣、孝子、义夫、节妇，所以维风化正，人心撑持宇宙于不敞也。会理自咸丰年间叠遭兵燹，妇女之忿不顾身投环赴水者以数百计，士民之志切，同仇杀贼，捐躯者以数千计。而平日之若忠义、若孝友、若节烈辈，亦指不胜屈。吁呵，其盛也……”
在百年前的《会理州志》上，吴小峰这篇开卷之序，笔底风云、浩然正气跃然纸上，读罢故土生灵之殇挥之不去……
4
长空浩渺，百年光阴似水。先祖虽然远矣，然而逶迤于会理南郊北塔山上的白塔——矗立于数百年风雨、峭凌云的“文笔”，书云画月仍与天地同在！
“文笔峭凌云一径登峰造极”，我在本文上篇前半段，写有吴小峰所撰白塔楹联的上联，而未提及下联，何故？
记得上世纪80年代，我曾见过的原为天然红砂石所构筑的这座塔，历经百年风雨，塔顶已经垮塌残损，塔身也满是斑驳沧桑，其塔联，仅上联及横批依稀可见，下联则被风雨蚕食殆尽！据同治版《会理州志》记载，道光辛丑年（1841年），在知州何咸宜任上，就曾对年久倾颓数级的白塔，进行过彻底重建，按此推断，吴小峰所撰塔联，正与此时间段相符。
《会理州志》上有关文塔（白塔）的记载
上世纪90年代，地方政府拟对残损白塔进行修葺，为此曾在全县发起征集下联活动，并从中海选出“巨擘领鲲海四维怀瑾握珠”一联为替补。所幸后来，吴小峰所撰下联，天意般从民间故纸堆里复出，其原创如下：
一副楹联，几多风雨沧桑，可想人世间有多少事物，能与时间对弈，能与天、地、人博弈？而能留住的也就留住了，留不住的，又未必都没有留住？古今中外，莽莽乾坤，唯文化的穿透力是无穷的，而文化的力量，是根的力量。
山河千秋，人生百年，漫步于家乡群山环绕的古城会理，抬眼龙肘山、烟囱山、白塔山，而山外，还有山，一如芸芸众生世代相传连绵不绝的族群血脉……74岁那年，一代才子吴小峰驾鹤西去，时墓地安置于城北放光寺。历史风云变幻，当然地，如磐风雨中早已毁灭无迹！
鸟瞰白塔山——文笔峭凌云一劲登峰造极（李瑜 摄）
先祖虽然远矣，而白塔山依然峰峦叠翠——山在、塔在，先祖之文笔就在。
致谢诗友木易兄弟！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