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：黄明东  / 基于《会理县文化艺术志》整理 2026年8月31日

      如果时光倒流240年，你会在川滇交界的会理古城正中心，看到一座22米高的三层楼阁。它会让你想起北京故宫的角楼，但它不是故宫，它是会理人的骄傲——钟鼓楼，会理人更喜欢叫它"凌霄楼"。

      这座楼，扛过了咸丰年间的炮火，扛过了抗战时期的轰炸，扛过了无数次政治运动。

但最后，它没能扛住1973年。

一座楼，怎么就没了？故事要从280年前说起。

壹 · 一座楼的诞生

清雍正十二年（1734年），会理知州罗国珠站在古城中心的十字大街上，觉得缺了点什么。

四条大街从东南西北四个方向汇于此，城内外商贾往来、人流如织，号称"小成都""小昆明"——但中心空空荡荡，风水上叫"中轴空虚"，不利于文脉。

于是，一座砖石台基拔地而起，四面开洞，连接四条大街。这就是钟鼓楼最初的模样。

但这只是序曲。

贰 · 一个"北漂"带回的蓝图

咸丰十年（1860年），云南大理回民起义爆发。一支义军攻占会理，钟鼓楼成了义军坚守的据点。清军围攻半月，炮火连天。城破之后，双方巷战，死伤数千人。

钟鼓楼毁于这场战火。

17年后，一个改变会理城命运的人出现了。

光绪三年（1877年），会理士绅马宗龙（字见田）决定重建钟鼓楼。据说，他专程前往北京，站在紫禁城角楼前，仰头看了很久。然后，他仔细测量、研究角楼的每一处结构，仿照制作了一个精密模型，千里迢迢带回会理。

这个模型，就是新钟鼓楼的蓝图。

历时四年，一座全新的楼阁在古城中心拔地而起：

全楼三层，二十根巨柱落地，独创"五星抱月"亭顶，八分水。锡铸槽瓦，金属陶瓷组合亭脊，梁翘鳌肩。双层亭沿四周悬挂铜铃，风一吹，满城可闻。全部镂空屏风门，多层多边形镂空雕花玻窗，全身彩漆。

楼高15米，加上基座7米，总高22米——在当时的攀西地区，没有任何建筑比它更高。

重檐飞角，画栋雕梁，流光溢彩。晨光中，铜铃叮当，彩漆生辉，整座楼如同一件巨大的艺术品。

"南来建州第一楼"——会理人的骄傲，享誉川滇

四面门洞上方，各嵌石刻横匾：东"兴仁"，西"崇义"，南"文治"，北"武安"。楼顶四面匾额：紫气东来、长庚西映、彩焕南天、光分北极。

会理城的四象方位，由此而定。

叁 · 一副长联震川滇

新楼落成那天，会理文人太赤霞登楼远眺。他看到了六诏河山、万家烟火、五里梅花。然后，他看到远处的山河残破，百姓苦于列强侵略。

他挥笔写下了一副气势磅礴的长联——

登楼第一层，俯眺全州。苍眩碧流，辨不尽秀嶂晴岚，只此六诏河山，万家烟火，三元鼎甲，五里梅花，以形胜，以殷饶，以显贵芬芳。把酒动豪情，仰天长啸，敢谓斯地钟灵！

往事彻千年，纵怀今世，红肥绿瘦，且休赏丽日芳花。但看九州壁垒，百姓膏腴，廿世潮流，列邦政治，频残破，频格削，频进趋优胜。倚槛生国恨，拔剑狂呼，要即当头猛醒！

——民国 · 太赤霞

上联写会理的钟灵毓秀，下联写国人的苦难觉醒。"敢谓斯地钟灵"是会理人的骄傲，"要即当头猛醒"是对国人的呐喊。

这副对联，成了会理最知名的文化遗产之一。

肆 · 钟鼓楼下的日常生活

钟鼓楼不只是一座建筑，它是会理人的时钟。

清晨，巨钟敲响，全城苏醒。傍晚，大鼓擂动，城门将关，商贩收摊，孩童归家。

晨钟暮鼓，日复一日，年复一年。四面的拱形门洞里，人流不断，卖菜的、挑水的、赶集的、上学的，所有人都从这座楼下穿过。

咸丰十年那场战火留下的铁弹头，至今深深嵌在东面基座墙上——老人们会指着那颗弹头给孙子们讲：那年月，这座楼差点没了。

但它没没。它还在。

伍 · 炮火中的警钟

1937年，全面抗战爆发。日军飞机频繁轰炸西南城市。

人们在钟鼓楼楼顶穿破南方屋面，修建了一座"瞭望台"。每当敌机来袭，就敲响楼顶大钟发出警报，全城人闻声奔避。警报解除后，宝顶上竖起红旗——意味着安全了。

钟鼓楼，在那场战争中，又一次守护了会理。

陆 · 楼里的图书馆

抗战胜利后，会理迎来了短暂的和平。1958年，人们在钟鼓楼内设立了县图书馆。

筹款1000元，将古楼修葺一新，彩绘一新，金碧辉煌。田应超负责具体工作，开始内部借阅。后来，调来柳昌炽，逐步开展借阅活动，每周六还送书下乡。

孩子们踩着34级石阶登上台基，钻进楼里翻《三国演义》《水浒传》。阳光从镂空雕花窗棂洒进来，照在书页上。

那是会理最安静的时光。

柒 · 毁灭

1966年，文化大革命来了。

钟鼓楼成了两派武斗必争的制高点。它太高了，四面门洞连接全城，谁控制了钟鼓楼，谁就控制了会理的交通枢纽。

枪声在门洞里回荡，子弹打在青砖上，弹壳叮当作响。

楼被严重破坏。

1973年（一说1974年），钟鼓楼被彻底拆除。

22米高的楼阁，240年的晨钟暮鼓，画栋雕梁、铜铃叮当——没了。只剩一个空荡荡的台基，四个门洞四通八达，像一颗被拔掉的牙。

《会理县文化艺术志》这样记述：

"'文化大革命'时期，连雄踞县城中心、全州享有盛名的凌霄楼（俗称钟鼓楼）都被拆毁……会理仅存的古建筑，都遭到了类似钟鼓楼的命运，给国家文化遗产造成难以弥补的损失。"

捌 · 后来

1988年，钟鼓楼台基被列为县级文物保护单位。

1992年，会理人在原址上重建了钟鼓楼。但这次，它不再是全木结构——变成了钢筋混凝土仿古建筑，融入了故宫角楼"五星抱月"楼顶设计。

2025年，钟鼓楼又进行了一次全面的保养修缮，力求还原历史风貌。

钟鼓楼台基遗迹

钟鼓楼台基遗迹，至今仍矗立在会理古城中心

现在走进会理古城，远远就能看到钟鼓楼的琉璃瓦在阳光下闪闪发光。它依然是古城的中心，依然是会理的象征。

但对于那些见过老钟鼓楼的老人来说，新的终究是新的。

那座22米高的老楼，那些240年的晨钟暮鼓，那颗嵌入墙中的铁弹头，那些从镂空窗棂洒进来的阳光——都随着1973年的拆除声，永远消失了。

一座城市最珍贵的东西，从来不是那些高大的建筑，而是建筑里承载的记忆。

钟鼓楼的故事讲完了。但会理的故事，还在继续。

参考资料

《会理县文化艺术志 1897-1985》（送审稿）第十章·文物

会理市人民政府·会理古城简介

百科·会理钟鼓楼

百科·会理凌霄楼

会理宣传·钟鼓楼修缮即将全面竣工