浅谈会理民族实业家周路九先生的传奇人生

宋德华2025年深秋写于北京

      引言：提起周路九这个名字，会理人知道的不多，但说起小关河“菜子园石榴”，在会理，那可是“家喻户晓”。对周路九先生的感性认识，始于二十世纪七十年代，当时，鄙人在毛菇坝铁矿（该矿民国时期，是周路九在开采）工作。据当地坊间传言说：他解放前夕，带着细软开车逃到中缅边界，驾驶员不愿背井离乡，开车返回，周只身逃往缅甸，辗转巴西，成为“橡胶大王”。更有传言说：“抗美援朝”时，他曾向政府提出，愿为每一位赴朝志愿军战士捐一双胶鞋。

周路九，会理民族实业家，小关河“菜子园”石榴，开山鼻祖。

大会理网修复的周路九的照片。

      还有传言说：他在逃跑过程中，非常狡猾，让大车在前面探路，自己坐小车与大车保持距离，果然，在途中大车被解放军拦下检查时，周弃车逃往缅甸等等。为此，会理解放时（1950年3月23日），周路九从小关河出逃这段历史成为一个谜。

      这个谜团，直到今年九月，与一位长辈聊天，提到周路九，才得以解开。据这位长辈讲：二十世纪八十年代，安玉荣从澳大利亚返回昆明，邀请他母亲去玩，闲谈中才得知三十多年前，那段鲜为人知的往事。提到安玉荣，还得从会理西关基督教教堂说起：西关基督教教堂由美国人创办，美国传教士叫安牧师，安牧师死后葬于二中前面。随后又来一个传教士，也叫安牧师，民国末期奉调昆明时（安走后，由王道然接替管理教堂），安牧师带走一个女子，这个女子就是安玉荣。

      据安玉荣讲述：1950年3月20日，解放军“二野”15军44师130团和金江游击纵队二支队，在云南龙街会师，渡过金沙江，兵分两路解放会理。二支队李凤伍部，在凤山营与华南纵队前指参谋长袁开宗部激战，袁部被击败后，袁只身逃往黎溪河口绿湾老家，将黄埔军校毕业证书，勃郎宁手枪，及一支派克金笔，交给其兄保管。然后，潜逃昆明。在昆明被抓，押回会理，判刑入狱，1984年获释，活到104岁，这是后话。

中国人民解放军金江游击纵队二支队司令员李凤伍

      右，本文作者  左，袁开宗，黎溪绿湾人，毕业于西昌师专，黄埔第十八期，历任中国远征军76师中尉参谋，黄埔军校少校教官兼区队长，华南纵队前指参谋长。

      2015年，获由中共中央，国务院，中央军委颁发的“纪念抗日战争胜利七十周年”，纪念章。

      注，袁老一百岁生日时，摄于会理南门小桥白云山庄（今《会云舍》精品民宿）

      华南纵队前指，在凤山营战败的消息传到县城，令国民党残军魂飞魄散。于3月23日弃城，向东北方向逃窜，妄图逃往太平马宗（会理苏家老巢）负隅顽抗。

      不想逃跑途中，124军军长，华南纵队司令顾介侯，拿出他抗战中，曾率预二师在滇西打游击时的看家本领：他命令先头部队，翻过油菜地，然后，向米易方向走，以迷惑解放军和苏少章。自己殿后，当行至沙坝，顾突然率部向西逃窜。逃跑途中，他命令先头部队化装成解放军，一路经清水河扺达米易丙谷。此时，中国人民解放军金江游击纵队三支队负责人廖学贵以为是自己人，前去接头，结果，连同一道去的三人，在丙谷被扣，四人被押到小得石后，惨遭杀害。随后，顾部在逃往云南宾川途中，被解放军全歼。

      讲完顾介侯，再来说：金江中游中将守备司令苏少章，苏率部走在队伍中间，行至大湾营，顾先头部队突然消失。于是，苏少章命令部队，经车家冲翻梁子，抵达茅草湾。顾不辞而别，令苏方寸顿乱，进退维谷。此时，随苏少章一起出逃的刘炳钧（国军74军上校团长，在济南战役被俘，经教育后释放回会理），以自己亲身经历，劝苏少章放弃抵抗。在刘的劝说下，苏少章率部向解放军投诚。

      刘炳钧，本文作者的老师，毕业于川大第三届，黄埔第十期，国军七十四军上校团长。与王耀武，张灵甫私交甚深，抗战时，王耀武一度想把家属送来会理避难。

      他在茅草湾说服苏少章投诚，大功一件。

      二十世纪八十年代，刘老曾任会理第七，第八届政协常委。获凉山州名老中医称号。

      其父刘吉堂，“云泰祥”经理，富甲一方。1922年义救朱德元帅，功不可没。

      在投诚途中，部队走到杉松坡时，张某（改革开放后其后人，在县城开了个照像馆）与另外俩人脱队，经白马庙，木瓜园逃到东坝后，那俩人分道扬镳，张某则逃到小关河，投奔周路九。与周见面后，俩人开车到黎溪，找时任黎关乡乡长的崔宜君商量，仨人认为蒋家王朝大势已去，如不逃走，小命悬矣！于是，仨人开上周路九的小车，逃往昆明。到昆明后，周对驾驶员说，小车送给你了，当时，驾驶员还高兴了一头，不想返回关河后，被抓，判劳教几年。周路九仨人到昆明后，被安牧师安排藏在安玉荣家，此时，安玉荣在昆明五华医院工作。

      会理得到消息后，由中国人民解放军金江游击纵队，二支队司令员李凤伍，亲自带人到昆明去抓捕。抓捕中，安玉荣架梯子，助仨人从后院墙逃脱，李凤伍带人冲进去时，安玉荣正在收梯子，被抓个正着。安玉荣放走逃犯，加之安牧师被驱逐出境，她有美国特嫌。为此，付出沉重代价，被判入狱二十多年。她服刑期间，其子安坚由她姐姐抚养。直到上世纪七十年代安玉荣刑满出狱，通过教会联系上在澳大利亚的安牧师。于是，安牧师安排其子安坚去澳大利亚留学，后来，安坚入了澳籍。安玉荣出狱落实政策后，在昆明五华医院退休。由此，她常年往来于澳大利亚与昆明之间。至于，周路九从昆明出逃以后的事，这位长辈接着讲：上世纪九十年代，改革开放以后，周宗瑜（周路九之子），到县上上访，要求落实政策，当时，由他接待。周宗瑜的诉求是，他解放后在照像馆上班，58年被精简回农村，现在要求落实政策。接待中，周聊起他的父亲，他说：我父亲解放前夕逃到缅甸后，加入李弥的“反共救国军”，1954年奉命撤回台湾，59年转业到林场工作，1965年病逝于台北医院。

崔宜君，民国时，曾任黎关乡乡长，会理解放时与周路九一道逃往缅甸，随后，辗转台湾。

      以上周宗瑜所述：是改革开放，海峡两岸开始交流。当年与周路九一道出逃的崔宜君和张某返乡探亲时，由催宜君告诉他的。至此，周路九逃亡之谜，终于真像大白。看来什么“巴西橡胶大王”，为志愿军捐胶鞋等等，都是无稽之谈。

      周康衢，字，路九，汉族，祖籍江西，1907年12月24日，出生于会理小关河一小康之家，毕业于会理县立中学（会理一中前身），娶妻夏氏，曾在国民党党政军训班，省训团受训。结业后，于1935年，任第六区总团团长，黎关乡联保主任，黎关乡乡长，兼县党部常务委员。1939年，抗日战争进入战略相持阶段，西南大后方战略位置突显，“乐西”公路开工，会理共出动民工3743人，后加修老鹰沟工程，又增调2012人。因缺乏安全措施，气候寒冷，待遇菲薄，参加修筑民工死亡320人，伤残1人，死亡率在百分之五以上。其中，黎关乡乡长周路九任第八联队联队长，率本乡三百民工赴西昌参加修路。

      期间，驻西昌小庙的第七联队（系会理普隆，树堡乡联队，联队长自学初）发生“伤寒”传染病。而该联队距周路九的第八联队仅五公里。于是，周路九立即采取两项措施：一是把患病民工隔离治疗。二是垫款买棺木。因当时行辕规定民工死亡烧埋费，每人二十法币，可以买一合寸板棺材，后来法币贬值，只够买一块木板。他囤集棺材二十合，结果只用了一半，其余支援邻队。由此可见，当年修路的艰辛。1940年底，日军封锁更加疯狂，为确保西南运输线畅通，国民政府命令修筑“西祥”战备公路。'会理出动民工26245人，死亡782人。周路九再次率领黎关乡民工，参加筑路（负责修黎关乡路段）。1941年1月开始，7月竣工。会理首次通车，当汽车停在南教场车站那一刻，会理人争相围观这一“钢铁怪物”。

      在通车的欢庆中，周路九先生，没有忘记，在修路中牺牲的民工，他为死亡民工立碑，以纪念他们为抗战作出的贡献。碑文内容如下：

      “捐躯”，“第八联队死亡民工纪念碑”，会理县征工筑路委员会，联队长周路九敬立。此碑民国时期，立在小关河街口公路边，现收藏于会理市文管所。

周路九，为修路死亡民工立的石碑，现收藏于会理市文管所。

      这块“丰碑”，不仅见证了会理首次通车的历史，同时，也是会理人民在抗战中，作出巨大贡献的一个缩影。“西祥”公路通车10个月（1942月5月），中国远征军第一次入缅作战失败，日军占领怒江西岸。自此“西祥”公路成为连接成都，昆明，滇西的重要战略物资运输动脉。

      周路九任乡长期间，不仅兴办学校（之前小关河只有私塾，没有学校），开啟民智；在经济上也非常有头脑，他兴修水利，大力发展经济作物，沿城河推广种植香蕉，荔枝，桂圆，甘蔗，为解决甘蔗的销路，他兴办榨糖厂；在菜子园大面积种植石榴，是他神来之笔；发展经济作物的同时，他不忘实业救国：开铁矿，办冶炼厂，锅厂，松节油厂，碳厂；在商业上，也搞得风声水起：在县城办医院（宏济国医医院院长，会理首家中医院），开商铺，在昆明幵当铺。同时，还拥有一辆大卡车，搞运输，往返于会理，昆明之间。在思想上，也十分超前，为及时掌握县城军，政，商业信息，他专门从县城架一条专用电话线路到小关河家中。此举，在会理尚属首例。

      写到这里，他让我想起，会理另一位实业家，聂耳的挚友廖伯民先生：云南昆明第一家水厂是他创办；昆明市南屏街最牛的春城电影院是他在经营；会理水电，火电发电，是他开的先河。看来会理真是人杰地灵，藏龙卧虎之地！除此之外，周还拥有一辆小车风光。正是这辆小车，在会理解放时，助他逃出生天。他从昆明脱险，逃到缅甸后，在滇缅边区反共救国军第三军区司令部任上尉参谋。1954年奉命撤回台湾后，改编为陆军第十二军军官战斗团，负责人事工作。

      看来，会理与十二军有缘，1935年红军过会理，刘元塘守城有功，晋升中将，随后升任十二军军长。鄙人会理东街邻居边志松先生抗战时，也曾在十二军任过军需官。数月后，周又奉调国防部史政局。1959年，限龄退役，转职玉里林区管理处任组长。

      1965年，因糖尿病，高血压致半身不遂住进省立台北医院，经抢救无效，于二月三日二十二时三十分逝世，终年五十八岁。

      周路九逝世后，因在台湾无亲人，由老乡，战友崔宜君处理后事。崔宜君与周路九漂泊缅甸，台湾多年，深知战友夙愿。于是，将骨灰寄放于台北“灵隐寺”，期待，有朝一日把骨灰带回会理，交给周的亲人。

左，崔宜君 右，周路九

      1991年，崔宜君回乡探亲，将周路九骨灰带回，交给周宗瑜，周将父亲骨灰与母亲合葬于小关河周家祖坟山。

      至此，在外漂泊十五年，死后灵魂仍继续游荡的周路九先生，终于魂归故里，与结发妻子，安息于九泉之下，享受子孙香火。周路九先生，坎坷的灵魂归乡路，让我想起，国民党元老于右任的诗《望大陆》：“葬我于高山上兮，望我大陆，大陆不可见兮，只有痛哭。葬我于高山上兮，望我故乡，故乡不可见兮，永不能忘。天苍苍，野茫茫，山之上，国有殇”。

      其实，于老的夙愿，是绝大部分台湾外省人的心愿。

      愿台湾早日回到祖国，母亲怀抱！

      愿海峡两岸同胞，早日骨肉相聚！

      对周路九先生的“是非功过”，鄙人，在这里不予置评。但他引种的菜子园石榴，多次送北京献礼，成为一个地方品牌，带动会理石榴产业发展，，这一点不应被忽视。他在抗战中两次率本乡民工，抢修战备公络的功绩，不应被忘记。

      本文在撰写过程中，曾得到周路九之孙周杉先生的支持，在此致谢！

周杉，周路九之孙，摄于会理黎溪小关河，周路九民国时期居住的老屋。

周路九，黎溪小关河，民国时期居住的老宅。

      宋德华，男，汉族，1954年生于会理，军队地方医务工作者，执业医师、药师、凉山州药检所退休干部，会理第十一届政协委员。上世纪七十年代，曾在云南戍边。

      与峨影乐团团长、指挥、国家一级作曲家苏汉兴教授，成都军区战旗歌舞团，国家一级作曲家、《阿佤人民唱新歌》词曲作者杨正仁先生，凉山州音协副主席余尚义先生等共同创作歌曲四十余首。其中，《西昌、人间康养最美的地方》在全国原创词曲高级研讨会获得金牌奖，《党旗高高飘扬》，《我爱你，天府的水，天府的山》，在“壮丽七十年，感动中国大赛”获“银奖”。先后创作诗词两百余首，其中《念奴娇•皎平渡怀古》、《七律•缅怀上甘岭战役特等功臣李炳舟》（书法作品）被会理市档案局、红军过会理长征纪念馆、上甘岭战役特等功臣李炳舟纪念馆分别永久收藏。《沁园春•金江书院怀古》曾在《学习强国》发表，并勒石立碑于会理金江书院。

      与攀枝花煌融传媒公司经理，攀枝花微电影协会会长黄朝荣编辑、拍摄的攀西地区大型公益纪录片《最后的老兵》于2023年8月，在攀枝花影城成功首映。联合创作微纪录片《古道觅踪》于2024年8月18日在四川电视台播放，并因此受邀参加中国第五届优秀网络电影、纪录片经典推介颁奖晚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