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会理刘炳均丨我的人生旅程和八年抗战经历!

我的人生旅程和八年抗战经历

刘炳均

     这张珍贵的照片定格于刘炳均就读黄埔军校时期,生动留存了往昔岁月的独特印记。右图经大会理网精心修复,以更清晰、更完整的面貌重现历史画面,让珍贵记忆焕发新生。

一、八年抗战

     辛亥革命,推翻了清王朝统治,成立了中华民国,我很幸运,就这一年出生于会理。我家住在北门城鼓楼边,童年时还目睹城门洞站岗的警察用剪刀剪掉入城的乡下人的长辫子。我父亲是做生意的,童年无忧无虑的光阴,在我父母的慈爱下,很快地就过去了。

     十岁那年,父亲带领我到成都读书。那时交通不便,没有公路,更不用说铁路了,完全靠步行、骑马、坐滑竿。我们一路途经大小象岭、大渡河,完全是崎岖的山路,走了二十二天才到达成都,到成都后住在盐市口父亲开设的号上。

     我在成都读小学、中学,于1929年考入四川大学中国文学系,那时的校址在成都皇城内,我对文学很有兴趣,光阴荏苒,几年的大学生活就过去了,我读的是川大第三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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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   这张珍贵的影像定格于刘炳均求学四川大学的青葱岁月,泛黄的画面承载着往昔的珍贵记忆。右图经大会理网运用专业修复技术精心处理,使褪色细节重新清晰呈现,让尘封的历史瞬间以崭新姿态再度绽放光彩。

     我大哥刘炳煌,从昆明做生意到了汉口,他来信告诉我,叫我到汉口去和他见见面,以叙多年兄弟别离之情。我到汉口住了半月,大哥叫我到北京继续读书。我到北京不久,长城抗日战事突起,日寇飞机到北京上空,低飞示威。一时人心惶惶,我亦不知如何是好,但一股抗日报国之心,从我心里油然而生,恰在此时,黄埔军校到北京来招考第十期学生,我一时心中狂喜,便与志同道合的好友、清华大学学生刘国柱,朝阳大学李家驹三人同去报考应试,都被录取,南下到南京黄埔陆军军官学校读书。

     军校校址位于紫金山下富贵山旁,经过入伍教育一年后,我被分配到十期二总队炮兵队学习,时间为二年,在此期间,我们学习了山炮、野炮及一切射击技术,教官中尚有德国顾问,因当时德、意、日三国尚未缔结同盟,德国尚与中国友好。我虽是一介书生,自投笔从戎,在黄埔三年的军事训练,已锻炼成一个纠纠武夫了。

     西安事变,我们正在南京板桥作野外演习,闻讯后,全体返回学校,待命出发到西安参战,几天后事变解决,我们也开始毕业考试了。考试完后,我被分配到炮兵第八旅第十六团当见习官,总队驻防武汉,我于是和我朝夕相处的各个同学好友,依依不舍的离开秦淮河畔,踏上征途,各自奔向分发的部队报到。

     我赶到武昌炮十六团部报到,被分到一营二连见习,部队驻防在武昌九十里的葛店白虎山要塞,担任守备长江防务,为什么长江要设防,并于江旁筑要塞,到底是防谁呢?原来是满清政府与外国所订的丧权辱国的条约,五口通商,内河航行,因此日本人商船及兵艇,在长江中,上至重庆,下到吴淞口,来往游弋,并在汉口日租界驻有海军陆战队三千人,我炮十六团,担任上起武昌,下到田家镇一带江防,我们用的是一四式野炮,射程一万五千公尺,可以打到长江对岸,权作要塞炮用。此时日本海军第三艇队的兵艇二十余艘,正来回游弋于长江内,我连的官兵,多数属东北人,备尝亡国之苦痛,对日本恨之入骨。一九三七年“八·一三”日本从上海进攻中国的消息传来,顿时战云笼罩了长江,敌我双方均在加紧备战,我陆军九十八师夏楚中部也调到汉口,将日租界团团围住。我在此时也见习期满,升为少尉排长。全连官兵见日兵艇耀武扬威,目中无人,在我炮台游代,我恨不得马上开炮,将敌艇击沉于长江中,让它去喂鱼虾,以泄心中之愤。

     此时蒋介石在庐山会议上发表告全国人民书云:“和平未至绝望时期,决不放弃和平;牺牲未至最后关头,决不轻言牺牲。以个人牺牲事小,而国家之牺牲事大也。若一旦战争 开始,则地无分南北,人无分老幼,有力出力,有钱出钱,必至最后胜利而止”。

     情况紧急万分,日军八月十日撤出汉口日租界内之海军陆战队及侨民。集合兵艇十余艘,浩浩荡荡从长江撤退,我奉命除非敌军寻畔开炮,我们不得首先开炮攻击,因此眼睁睁的看着敌人从眼皮下逃走,我排士兵,在炮台内破口高喊大骂:“奶奶个熊(东北人骂人土语),怎么还不打呀”,我也义愤填膺,目睹敌兵艇一艘艘的过去。

     敌艇撤出吴淞口外方一日,日军即进攻上海,爆发了中日全面战争,事后我经常回想,当时日军撤退长江艇队,即是要和我全面开战的预兆,假设我最高统帅部,能于此时知战争既不可避免,何不先发制人,沉船封锁江阴要塞航路,各要塞开炮将敌船攻击,中捉鳖,敌人从哪里逃走?一开战就得此辉煌胜利,不单振奋我全国军民人心,而日寇也必 闻风丧胆,不敢小看我中华民族矣。

     “八·一三”上海战事爆发,我团于八月十六日,即奉命出发到上海参战,当晚黄昏从武汉江边上船东下,是日为阴历七月半,途经江边街道,还见居民在烧纸钱祭祖先。船连夜行驶,次日抵达南京下关码头,上岸避敌飞机轰炸。黄昏时登上京沪铁路火车,途经镇江、无锡、江苏等站。火车站上,站满各人民团体的慰劳队,火车一停,他们就抱着各种慰问物品拥入各个车厢,分发慰问物品给各官兵。站上群众,则高呼“打倒日本帝国主义”,声音响彻云霄,我们官兵莫不情绪激昂,也在车厢高呼口号和群众相呼应。

     车到昆山下车,已近拂晓。天明不久,敌机即飞临上空,滥事轰炸,我们隐蔽在树林中待命。下午接受命令,开赴我军左翼阵地嘉定前线,在罗店施仙姑庙一线,阻击敌人前进。当晚我们到达,即配合友军向敌进击,我连阵地在公路旁一屋后坟园内。拂晓时前线步兵向敌人发起进攻,我连立时开炮射击,一时炮声怒吼,弹如雨下,我步兵立即攻战 敌阵地,真所谓旗开得胜也。

     从此我们就固守这一阵地,双方反复冲杀,敌军未越雷池一步,但我前线步兵也伤亡惨重,随时都有我全国各地增援部队,经我炮兵阵地侧面公路,开赴前线换防,伤兵和运送弹药车辆,一到太阳快落,敌飞机返航,就在公路上来回奔驰。

     战地上空制空权完全操在敌人手里,每天日出不久,敌机即飞临战地上空,俯冲扫射,另有成群结队的飞机,则越过我阵地上空,飞向后方南京轰炸,更有吴淞口外敌艇队上

     的远程大炮,也向我杨行一带阵地轰击,敌气球则升在空中停留不动,侦察我军情况及指挥炮兵射击。淞沪战场正面,上海市区,敌人屡攻不得。沪战开始,日本军国主义扬言要在六个月内灭亡中国,但今挟其海、陆、空三军优势攻打我淞沪,已近三月,尚不能占领。故此一战,第一振奋我全国军民抗战的决心,第二证明日本军国主义并不是不能战胜的。

     日本侵略军正面攻淞沪不下,乃改海上进攻以强大兵力在我浙江杭州湾登陆,由于海防线长,守备兵力薄弱,故敌人得以一举占领杭州,进攻苏州,准备将我上海抗日大军包围而歼灭之。因此我军全面自动从淞沪撤退,我炮十六团先撤出战场,到南京后又奉命到芜湖待命,记得途中遇妙龄女子,各人肩上挎一小包,我问她们“准备到何处去避难”,她们答道:“无目的地”。我们从芜湖乘船回武昌待命,到后不几天,即闻南京失陷,敌人从中华门攻入,当时我会理有一姓蒲的青年,在南京宪兵队当宪兵,守备中华门,与进攻的日寇搏斗,壮烈牺牲,可惜我已不能记忆他的名字了!

     我回到武昌晋升为中尉排长。次年春,七十四军五十一师由于在上海及南京战役损失严重,开到湖北荆州补充整训。因新成立炮兵营,缺乏炮兵干部,师长王耀武向我炮兵团要人,团里介绍我到该师炮兵营任上尉连长,我到荆州练兵三月,敌人从南京溯长江而上,攻战九江,并沿南浔路,向南昌攻击前进。我师奉命增援,于是经湖南,入江西,到南昌后继续北进,在乌石门和敌人遭遇,双方就在鄱阳湖畔展开大战,敌被阻屡攻不下,乃用它的106师团三万余人,从我军左翼万山丛中,迂回南下攻击,企图切断我大军后路。我五十一师奉命前往迎击,双方在万家岭中之张古山遭遇,争夺山顶,失而复得者多次。友军陆续到达十个师,团团将敌围住,并有川军一个师,从修水前来,埋伏在敌的北路上。斯时也,敌军飞机从日出到黄昏,整天在敌人被围困的万家岭一带的上空,轰炸扫射,我炮兵营也发挥最大的威力,给敌人以致命打击,血战七昼夜。敌我伤亡惨重,在第七日晚上黑夜中,双方均奉命向南北撤退,我师当夜从阵地向左后方撤退二十余里,停止待命。次日天明,师部见敌人未来追,敌机也没来了,于是派人返回搜索。侦察下午回报说:万家岭上一个敌人都没有了。满山都是日军和我军的战死官兵,尸横满地,血染黄土。当夜我师奉命南渡修水,阻敌渡河。七天七夜的万家岭大战,我师计伤亡官兵五千余人,张灵甫此时任团长,亦在此役中大腿带伤,成了跛子。至于敌人106师团,被我十六师的兵力围困在万山崇岭的万家岭大山中。公路不通,后援断绝,虽有大批的飞机整天在天上飞翔,但不能把他们从地面上救起飞出去,喊天皇,天皇不应,叫地地无门,三万多人一个师团,被我军围攻七天,伤亡殆尽,最后只剩下千多个残兵败将和一万多匹战马,在第七天晚上,悄悄向后逃走。经一夜在深山小路摸着前进,第二天拂晓东方日出,辩明没有走错方向,同时庆幸后无追兵。哪知过了不到一小时,突然枪声四起,无数中国兵向他们冲过来,敌人知道中了埋伏,师团长下令丢了所有马匹,化整为零分股冲出去。这队伏兵,是新出川抗日的川军,由修水奉调在此埋伏,当他们向败退下来的日寇展开攻击时,忽见满山多少大洋马四处奔驰,他们在川中从未见过这样大马,大家都去追捉马,日寇借此时机,冲出重围逃走,要不然106师团长也会在此处被俘的(以上这段事情,是我亲听第九战区参谋长说的)。事过两年,西北军某部,重来万家岭一带打游击,见到满山遍野到处都是人骨头,锈烂的武器也随处可见,并在铋矶街上(万家岭山中一小村)遇上一乞丐,据说当年日军来时,他因又病又穷,独自躲在村里,没有随村民逃走。日军退后,他在满山日军尸体上,摘下金牙一捧。上面这些情况是西北军亲眼见后呈报政府,由军委会发给各部队,我看见的。

      综上所述,万家岭大捷,全歼日本第106师团三万余人,是我国抗战八年,全国各战场所仅有的一次伟大胜利。其次,双方鏖战七天,伤亡惨重,最后在一夜中,敌我同时撤退,这更是在古今中外战史上所没有的。

      虽然全歼万家岭之敌,但正面敌人,正向南昌前进,我师也转进到南昌附近高安一带设防。不久敌人从高安又企图西进,进攻湖南长沙,我军决心打击敌人,阻其前进,于是调集部队,准备夺回高安县城,以我七十四军为主攻部队。正在此时,我突然接会理同乡王明灿来电话,说他在两月前由师管区带新兵来我师补充,现被委为我师152团一营少校营长,现在才听说我也在这里,现他的驻地,离我有二十余里,有时间他就来看我等语。我离开会理多年,听说有一老乡在这里,心里非常高兴。可是只隔了两天,我军就进攻高安,王明灿团担任主攻县城,激战一天,高安攻下来了,敌人向南昌方向祥符观撤退,但当晚我从师参谋处得来消息,王在攻城战中,身先士卒,不幸壮烈牺牲了,我听了不胜悲痛。战后,我师在高安北门外修了一座七十四军阵亡将士纪念碑,王明灿的坟墓,就在纪念碑旁边。

     从此,在江西战区,敌我双方就在高安、上高、丰城这一带作拉锯战。前后几年,敌人都被我军阻止在这一区域,而高安城内居民全部逃光,不要说人,就连狗也没有一条。

     敌人占领武汉后,沿京汉铁路南下,发动第一次长沙会战,我七十四军从江西到湖南支援长沙会战。当我军到达长沙那天早上,刚到车站,才知长沙昨晚大火,全城房屋都烧光了,此时敌人已到离长沙三十七公里的捞刀河了。我军未及进城,就北上赶赴前线,进击南下之敌,双方在捞刀河畔,激战半日,敌人不支,回头向新墙河溃退。此时川军也赶到,我军奉命回长沙,交由川军监视前线敌人。

     回到长沙,全城一片废墟,我营驻在岳麓山下,为什么此长沙会烧得这样惨呢?原来当抗战第二年,敌人溯长江而上,向我武汉进攻,此时汪精卫在重庆暂时首都,提出焦土抗战言论,说今后如果我军放弃一地,必须把那里的房屋烧光,粮草物资毁尽,使敌人得着的不过是一片焦土。这种过激言论,当时的报纸杂志,普遍宣扬,年青的爱国人士,也广为宣传,此时湖南省主席张治中,长沙警备司令丰悌,就组织放火队,当日寇打到捞刀河,离长沙尚有三十里,且我多路援军正在赶赴长沙准备和敌人决战时,放火队在天黑后全体出动,将长沙城内大街小巷房屋上泼上煤油,同时四处放火,一时火焰冲天,全城成了一座火海,多少居民,都从梦中惊醒,光身从火焰中奔出逃命,可敌人在捞刀河被我军一击即走,一座长沙城白白的烧光,人民怨声载道,哭声震天,全国震动。重庆大本营来查询情况,警备司令说他们是奉命行事,张主席说,他并没有下达放火令。军事委员会为了安抚民心,只得将丰悌(黄埔一期生)枪决,以谢长沙十余万受灾难群众,汪精卫也噤若寒蝉,从此再不敢说焦土抗战了。

     不久我升任炮兵营少校副营长,在岳麓山下练兵。住了才三月,江西南昌敌人又倾巢而出进犯高安、上高,我七十四军又从长沙回江西,和敌人在上高一带激战三月,才把敌人赶回高安的祥符观阵地,并回上高补充整训。

     一九四零年春,湘北敌人又大举向长沙进犯,我七十四军奉命回师经酆陵往救长沙,此时我湘赣两省公路已自动将桥梁拆除,公路到处挖断,以阻止敌人机械化部队前进,我军此次全是步行,约一个星期时间。中午到达离长沙三十里的黄花市,我们是侧敌行军,不知此时,敌军已到达我九十里长行军纵队的右侧山上,并突然向我行进中的纵队射击。我军突遭袭击,不知究竟,一时大乱,纷纷向南逃走,各部混在一起,建制大乱,无法指挥士兵还击。我和营长倪凡,带领营部走在全营前面,突遇袭击,也随人流向南奔走,走了约四五里,听后面敌人枪声已渐远,我就向营长说:“现在我营各连还不知在哪里,不如回去找着部队,带了一齐走要好些。”他回答说,我们到前面去等就是,不用回去找。我于是说,你带领营部在前面等我,我回去找着各连,把他们带回来,比较好些。营长同意了,我于是带领两个传令兵,回头向敌人方向走去。走了约二里,见我各连停止在路旁一小山上,各连长见我来,高兴极了,说他们刚在行军中被敌人袭击,士兵都跑散,他们这里才集合好,正不知去向。我说,营长在前面等,我们顺这条路去。正在说话,远看一群敌人,出现在前面,我想跑不是办法,只有把敌人打跑再走,我于是命令各连,速开炮射击,敌人不明虚实,当即改换方向,向我左后方走了,我立即率领各连,向原来路走回。走了十余里,只闻枪声,在我行进中的右前方向,我师各部,都纷纷向来路酆陵方向走去,我营也跟随着走,到了酆陵,才会见营长,我营全无损失,师长也退到这里,各部损失均较小,我师就在此待命。

     再说我军五十八师,行军在我师先头,在黄花市前,侧敌行军。向长河前进时,也遭敌人突然攻击,全师大乱,纷纷向南奔走,师长廖龄奇在途中不收容部队,阻击敌人,以致敌人跟踪追击,该师各部损失最大。廖龄奇到了衡阳,又回到衡阳附近的老家一天,他以为此次各师,都遭受惨重损失,不只是他的那个师,因此不以为意。敌进至衡阳附近,被我战区从长沙以西调来之增援部队猛攻其后方,敌怕孤军深入遭受惨败,乃退回其老巢湘北新墙河畔。此次战役称为长沙第二次会战。

     战后蒋介石来衡山,召集师长以上军事会议,地在衡山山脚二庙内,参加此次会战的少将以上军官都参加,廖师长也去参加,他以为这次会战各部受损失,不止他五十八师,开会那天,各军师长在庙内大殿坐好后,蒋介石登上主席台,一语未发即从怀中掏出一纸,口中念道,军事委员会命令:此次长沙会战,五十八师师长廖龄奇,临阵脱逃,致使该师损失最大,按革命军人连坐法之规定,着即就地枪决,以肃军纪等语。蒋念毕命令全场肃然无语,即见门外进来几位执法士兵,将廖反手扣上,带出会场,廖自知罪大不赦,一语不发,随着他们出了庙门,一声枪响,倒卧在地。

     战后我师副师长张灵甫,调升五十八师少将师长。由于五十八师炮兵营在此次战役中武器损失惨重,营长撤职,我此次作战有功,调升五十八师炮兵营中校营长,随张灵甫往五十八师到任驻防衡山石湾,补充武器人员加紧训练。

     整训三月,到次年春天,日寇进攻宁乡,我师前往增援,我营派第一连连长周国强,配合步兵一团守宁乡城。战斗三日,敌军攻入城内,在危急时,周连长负重伤他大喊部队快走,不要管他,部队走后,留下来的那个传令兵,扶着他到一民房内,躺在一小屋床上,枪声一夜不停。次日中午,三个日本兵破门进来,走到周连长的小屋门口向内张望,此时周连长的传令兵正在屋外,只见周连长手握手榴弹,口中高喊“打倒日本帝国主义”喊了几声,传令兵以为周连长要和敌人同归于尽,吓得从后门逃走,前来赶部队。此时我部已到湘乡境内,传令兵见我,述说周连长壮烈牺牲情况,营里官兵闻之,莫不悲痛万分。我当时记起,周连长的老家就是湘乡月亮湾,离我们行军路不远,我于是叫营里副官到他家去,把他在宁湘城壮烈牺牲的情况通知他家里。

     宁江城敌人仅占据三天,就被我友军赶到把敌人赶走,周连长在友军医疗队医治,经过十余日,已勉强能行动,他于是前来湘乡找我们部队,途经月亮湾老家附近,他想自入军校十五期学习,到现在已多年未回家,今有幸从家门过,怎能不回家看望老父母一次。他于是到了月亮湾,虽然离家多年,但村中面貌及家门口情形依然如旧,他高兴地跨进大门,走入堂屋,只见正常设有一灵堂,灵牌写的正是他的名字,他正在诧异,屋里走出几人,见他后脸上露出惊异之色,都开口问:不是听说你死了吗?现在平安回来,真是谢天谢地!他把经过的情形,向家里的人述说后,家里人高兴万分,立即把灵堂拆了,全家欢聚一周,他才辞别老父母,

     回到部队。相见后,我也非常惊奇,据他说:当三个日本兵站在他房门口,向内张望时,他自以为必死,于是举起手榴弹,高呼口号,只要日本兵一进屋,他就拉开引线和敌人同归于尽,哪知那三个胆小鬼见状,回头就跑,以后再没有来,过两天敌人退后,经友军救治,我才回来。他又笑着说,我回家去,家里还把我的灵牌写了供起呢,我也笑着说,那时我哪知你能安全回来呢,真是好心做了蠢事,周连长说那是你对部下的关心,不然,人都死了,在这兵荒马乱当中,谁还管呢?

     以后敌人进攻湘西,我军五七师守常德,我们前往增援,在洞庭湖滨和敌人大战月余,战后回到桃源县整训,在此期间,我有幸到桃花源一游,那里风景秀美,和陶渊明所写的《桃花源记》一样,当时心想,等把日本打败,战争结束,到这来定居,以度晚年,那才好呢。

     桃源驻了三月,日寇攻战缅甸,进攻滇西,威胁我抗战大后方,我军奉命到广西柳州待命进入云南参战。此时太平洋战争已爆发多时,我盟军飞机,准备轰炸日本东京,返航时在我江西前线衢州机场降落,而此地距金华前线敌军四五百里,我最高统帅部预计敌东京遭轰炸后,必将进攻我衢州机场,以绝后患,故将我军跨越三省,长途跋涉,调往浙江龙游,保卫衢州。长途跋涉,行军一月余,全军战士,不怕辛苦,晓行夜宿,终于到达衢州附近,此时我轰炸东京之飞机,由于双方联络失误,返航到衢州附近上空时,天色已晚,天空一片漆黑,我机场地面工作人员,误以为敌机前来轰炸,故将机场电灯全部关闭,飞机看不见机场,就在衢州上空几百里内,来回盘旋,直到汽油用尽,才到处坠落,飞机全毁,飞行员部分得救。

     当我部到达衢州附近一带,行军途中,忽然发现路边山上有坠毁的飞机残骸,询问当地农民,才知是一周前某夜,我军飞机坠毁在这里的。

     金华敌军,得知东京被炸,飞机是从衢州机场来的,于是调集大军西进,攻打衢州。敌我两军,在龙游附近遭遇,双方激战七日,我军奉命转入龙游以南之大山中,居高临下,阻击敌人,相持月余,敌人败退转金华,我军则奉命进入福建省建阳境内,整补休息。

     当我们到达建阳时,正是夏天炎热天气,离城尚有十余里,天就黑下来,天空万里无云,月色横空,地面上是满地荷花,亭亭玉立,清香拂鼻,一望无际。部队就经荷花丛中小路上行走,斯时也,恍惚置身于瑶池仙境,心旷神怡,到达建阳县城附近驻地,同当地居民谈起,才知建阳莲子治病疗效好,称为建莲,在中国已有千年历史,煮而食之,更是味美可口,因此建阳水田,农民多数用来种荷花,生产莲子,其经济效益比种水稻为好。

     建阳整训二月,我军又千里行军,经江西入湖南,在衡阳外围和向长沙南犯的敌人血战月余。战争停止后,我军开赴湘西武冈县整训,我于此时升任58师172团上校团长,此是一九四五年春初(应是一九四四年八月前后----饶),是抗战八年最后的一年,在太平洋和东南亚已经败北的日本侵略军,此时还妄想攻占我战时首都重庆,作垂死挣扎。

     当时重庆形势,北有潼关之固,东有巫山三峡之险,日军攻打数年,都未能得逞,因此希望寄托在重庆的东南方,由衡阳分兵两路,向重庆作钳形攻势。

     日军为达到上述目的地,于是年夏初(应是1944年初夏----饶),以主力沿湘桂线前进,攻占桂林柳州后,孤军深入,进占贵州省之独山,重庆首都,一时为之震动。同时敌又用三个师团约十万人兵力,沿湘黔公路进攻,企图越过雪峰山,进入贵州,与进攻独山主力部队会师后,合力攻重庆。

     此时我湘西抗战部队,为王耀武将军所率领的第四方面军下辖73军、74军、100军三个军,共十余万人,装备精良,士气旺盛,总部驻洪江,我军部驻洞口,我五八师驻武冈城附近。在此时期,美军已来华参战,战场上协助地面部队作战,敌机每天只能在拂晓黄昏时偷偷来阵地上空侦察,一瞬即逝。

     敌军蜂拥前来,我师除用一营兵力,坚壁清野固守武冈城,主力和其它友军,向西转移,以雪峰山为屏障,居高临下,迎击来犯主敌。

     雪峰山位于湘黔边境,峰峦重叠,草木密茂,道路险峻,为我西南大后方重庆首都之天然屏障,也是敌军前进所必经之路。

     日军到达武冈,见我军主力已去,城虽小而坚不可拔,遂一枪不发,越城向西前进,紧追我军,及到达雪峰山前,我军已占据有利地形,居高临下,奋勇反击,激战一昼夜,双方伤亡均惨重,次日上午我军反守为攻,配合空军向敌人中央突破攻击,而敌人则凭借其阵地中的高地,顽强抵抗,配合我军作战之空军,见敌阵地上草木密茂,遂用凝固汽油炸弹,向敌阵地上投掷,一时敌阵地上熊熊烈火,烟雾弥漫。

     我军担任主攻团之沈连长,肩负国旗一面,作对空联络,奋勇当先,率部队爬上山头,向敌人仰攻,我炮兵以猛烈火力,射击掩护,空军低飞扫射及投弹,我各部官兵见此情景,士气更加旺盛,莫不以一当十,前赴后继,直攻到山顶。敌军此时死伤累累,多次增援反扑,均为我军击溃,我各部趁此有利时机发起猛攻,激战至下午四时,日军不支全线崩溃,回头向东逃窜。我守武冈城部队,于当日黄昏时出城截击,斩获甚多,残敌连夜向衡阳方向逃去。

     当日军全线崩溃之时,有敌二百余人,逃到红岩(武冈城西二十五里),见追兵逼近,后路截断,仓皇弃路落荒而逃,隐藏于山腰之竹林中,我军发现后,立即向敌包围搜索,敌此时陷入绝境,便不顾一切向背后之高山攀登,但此山高而险,全是悬崖绝壁,当地农民平时砍柴放羊,都没有爬上去过,敌人被迫爬上悬崖后,我以火力猛烈攻击。此时日落黄昏,我目睹敌残兵似猴子一样,在削壁上爬,有的被击毙滚下崖来,不久夜幕降临,少数残敌在夜幕笼罩下,竟爬上山顶,死里逃生去了。

     此次日军溃退时,狼狈至极,许多打散日兵逃到大山中,换上便衣四处躲藏,结果都被我农民擒获,捆来部队。当时曾有一次,农民捆送来一日兵,穿女人衣服不男不女,狼狈至极,我和在场的官兵们大笑不已,同一天农民又送来一日兵,年轻活泼,当我和他交谈时,他说:你们中国大大的,你们的飞机,唔唔的叫(说时他用手比飞机俯冲扫射的情况)我们日本不行了,我们的飞机,像抱母鸡,飞起来,咯……,引得我们大笑不已。日军侵华八年,最后在这次雪峰山大会战中,败得最快最惨,士兵无斗志,无怪日本于当

     年八月,就宣告无条件投降了。

     雪峰山战斗结束,湘西暂时平静下来,我师仍回武冈整训,此时美军来华参战。王耀武的第四方面军,全部换为美械装备,并派美军官兵来部队教练使用美式武器,我师来了五十余人,我团来了八人,由库斯中尉率领,事实上美国那时陆军的装备,在武器方面并不比我们好多少。记得有一可笑的事,那时团的编制有迫击炮连,那天库斯中尉带了四个美军士兵来作射击学习示范,哪知连打了六发炮弹,都未能命中目标。我于是向库斯说,叫我们士兵来试一下如何,他说:“好!好!”,于是我们炮连士兵上去,连发三炮都命中目标,库斯于是说:“好了,你们都懂了,不用学习了。”在回团部途中,库斯笑问我说,今天你们士兵炮打得这样准,是你在搞鬼,我看见了,当他们在瞄准时,你的手背在后面动,在指导他们。我说,哪有这回事,大家笑了一阵,事实上真的没有,不过我是炮兵出身,平时对团炮连是要多关心些。从此库斯中尉再不敢小看我们中国人,他们之来,不过作个联络组罢了,教练方面,并不需要他们。所谓美式装备,实际的是对通讯器材,交通工具,后勤物资,给我们部队增强了很多。

     武冈驻了几月,都忙于更新装备,加紧训练,不觉到了八月,某天下午,驻我团美国军电台,收到日本天皇宣布无条件投降,消息传出,全团官兵及驻地附近人民群众,莫不欢欣鼓舞,整夜狂欢。官兵都有一个心愿,八年抗战,不知流了多少血汗,今天终于得到胜利,但愿不久能回家,看望朝夕想念我们的父母一次,于愿是矣。

     次日来团协助训练之美军八人奉命回师部集中,准备回国,我也同时接奉命令略云:“侵犯我独山之敌,现正沿湘桂铁路东进,该团着即出发,前往城步县铁路沿线,截击后退之敌,迫其早日投降”等语。我接奉命令后,即率领全团,前往城步,到后该处尚有敌人盘踞,经我发起攻击,日寇略事抵抗,即全部退走,我以敌寇大势已去,投降不过早一天或迟一日的问题,今已兵临其前,达到威协之目的了,何必再发动猛攻,俗语说:杀敌三千,自损八百,此时也无必要了。果然过了一天,即接奉命令,速回武冈集结,准备前往衡阳,接受该地区的日军投降,收缴其武器。至此,抗战已正式胜利结束,中华民族也再不会被人欺侮,百年国耻已昭雪,炎黄子孙重新又站起来了。

     想我一个书生,七七事变,日寇进攻长城,我以爱国热忱,激于义愤,投笔从戒。在军校毕业后,“八一三”全面抗战开始,我即随军赴上海参战,随后即转战于苏、鄂、湘、赣、浙、闽、桂等省,大小数十战,行程万里,最后又参加了雪峰山大战,城步追敌。并在此八年抗战期间,除一九四零年,因母死回家奔丧三月外,全未离开战场一步,以上事实,自问上能对得住我中华民族的列祖列宗,下不负我父母兄对我的教育和支持了。

     我们以得胜之师,从武冈开进衡阳,当走近衡阳城郊约二里的一座小桥边,忽然看见一个日本哨兵站在那儿,他见我们部队走来,就把头歪在一边,不看我们,装着没事的样子,其实他内心痛苦可想而知了,这就侵略者的下场!

     进驻衡阳的第三天,正式缴日军武器。上午十时,日军一个师团的枪炮军刀等全部武器,集中摆在衡阳城边回雁峰旁的一个广场上,所有武器,分门别类的各摆一处,由日军军官,手捧武器注册,送交我接收的官兵。其中有战刀一项,日军官请求说:有一部份战刀是他们官兵私人所有,从军时,由家中带来的,是否可以免缴(日本人崇尚武士道精神,民间有传几代人的战刀……即宝剑,从军时代上,以显耀个人身分)。我们答复,凡是武器一律收缴,不能保留任何一件,我们按册清点武器完毕,即将日军集中一处,由我军接管城防,并派部队看管缴械之后日军战俘,每天发放粮食蔬菜,等候遣送回国。一代天骄,不可一世的大日本皇军,竟落得如此下场,全部成为阶下囚,真大快人心之事也。

     衡阳驻守约十日,我七十四军即奉命调往南京首都担任卫戌部队。我军于次日出发,经长沙北上。沿途公路,经八年抗战,都完全破坏,路过汩罗江,这就是古代诗人屈原投江处,敌我两军就在这里和新墙河一带,拉锯战打了六七年。今天我们过这里,农村中还是十室九空,逃到外乡的人现在还没回来。我们到了武汉旧地重游,虽经敌军占领多年,但仍是旧的面貌,没有多少改变。在武汉休息两日,即乘船东下,第二天途经安庆,船在那里短暂靠岸,我下船到码头上散步,报童在喊号外,走我面前经过,我买了一张来看,上面写的是八路军朱总司令的谈话,大意是说:“抗战胜利了,八路军对抗战同样有功,但现在不让八路军参加受降,及收缴日军武器,实在太不公平等语。”看了把我一月多来,由于抗战胜利,心中的高兴喜悦,立刻冲到九宵云外,代之而起的是忧虑,是不是今后国内又有可能发生内战等等。我回到船上,一夜都不能好好安眠。

     部队到南京后,即接替南京卫戍警备任务,此时我军军长为施中诚,副军长为张灵甫,我58师师长卢醒,我一七二团驻守南京对岸浦口以北八华里之浦征东门。 过了几天,我过江到南京市,见城内街边房屋,都无增减,市区面貌和八年前也差不多。秦淮河畔,歌楼舞馆,仍与昔日相同,只河水污染严重,在六朝居品茶一盏后,驱车到中山陵一游,景物依旧,未受破坏,中山先生之塑像,仍神彩奕奕的让游人景仰。只闻汉奸汪精卫之坟,就埋在离中山陵不远处,我没有去看,地名叫梅花山,隔了一个多月,我军工兵营就奉命去用炸药把汪贼的坟爆炸了,夷为平地,这就是汉奸卖国贼死后的下场。

     不久我们又接收日军一师团投降的武器装备,我团分来汽车二辆,日本军马数匹。由于抗战时期公路交通破坏,驾驶员严重缺乏,所以留用了四个日本战俘暂时开车。秦淮河由于在南京热闹市区,污染严重,政府也派了一大队日本战俘,每天去掏河,当他们抬着污泥走街上过,市民莫不驻足观看,窃窃私语,这就是侵略者的下场。

     到南京约三月,军长施中诚调升他职,副军长张灵甫升74军军长,某天他请来当时军事委员会副委员长冯玉祥将军,到军部给少校以上军官讲话。当时军部驻在孝陵卫,冯将军开口说道:“我奉政府之命,明天起程,到美国去考察水利,今天特抽时间来给你们讲话。我们当军人的首先要爱国家,爱老百姓,老百姓用他们的血汗钱来养我们,我们一定要为国家为人民作些实际有益的事,比如说我们家里养猫,是要他捉老鼠;养狗,是要他看守家门,所以我们当军人的,一定不要辜负人民之希望”等语。冯将军出国到美,后据报载,他在美考察完后,乘坐一艘苏联商船,取道莫斯科回国,哪知船在大西洋中,船上放电影,拷贝失火燃烧,放出毒气,冯将军不幸当场中毒身亡,惜哉!冯将军过去统率西北军,军纪严明,战斗力强,并对国共合作,尽了最大努力。我算是参加听冯将军最后一次讲话的其中一个人,至今对他的训话内容,虽时隔五十年,犹不忘也。

     日本投降后,除武器由各地部队收缴外,其它一切敌伪物资都得由重庆战时首都派员接收,京沪也派来各种接收大员,其中有不法之徒,利用职权贪污中饱私囊,故人民称他们为劫收大员,我军某部有一营长,驻守燕子矶,看守接收来的汽油库,他利用职权盗卖汽油极多。经查出,经军部审讯属实后,判处死刑枪决,以肃军纪。

     国府还都后,南京又繁华起来。一九四六年,我政府首批遣返日军俘虏,记得我曾把在我团看管下服务开车的四个日军战俘叫来,我告诉他们说:“我国政府昨天已从上海首批遣返战俘回日本去了,我想了不要多久,你们也可以回国去了。”我说完后,以为他们听了一定会很高兴,哪知他们毫不犹豫地异口同声地回答说:我们不愿回去。我当时听了,心中诧异,以为他们在说假话,我于是再问:为什么不愿意回去?他们回答说:我们接着家里来信,说我们国内自战败后,现在全国笼罩着一片悲惨景象,第一是粮食和物资缺乏,吃穿用生活必须品,有钱买不着,其次是战争八年,家家都有人从军在外,不是死在异地他乡,就是伤残奄奄一息,我们有幸还活着,所以家中来信,都叫我们现在不要回去,等等一二年,国内生产恢复,情况好转了再回去。我听了他们话后向他们说:你们国内现在这种悲惨情况,我听了也心中很难过,这都是日本军国主义侵略中国所得的报应后果,但我国的人民群众,遭受你们侵略时,则更惨万倍。比如在1939年,我在江西抗战时,在武陵修水那里,有一座高山叫九仙汤,山顶有一座古庙,日军把在附近农村中抢来的妇女三人,在庙中轮流强奸,奸后把这三个姑娘衣服扒得精光,绑在庙里大殿柱上,用刺刀刺穿胸膛,血流满地而死。我们部队攻上山顶,日军仓皇而逃走,当我连入庙内,看见这三个惨死的姑娘,全身衣服全无,赤条条的被绳子捆在柱上,头发散乱,血流满地,有的肚子刺破了,连肠子都流出来,真是目不忍睹,这不更比你们国内现在的情况还更惨吗?所以说日本人民今后要根除你们的军国主义思想,严惩战争狂人,中日才能世代和平友好下去。

二、抗战以后

     抗战胜利后,国共重庆和谈,最后破裂,内战又起。1947年,我整编74师,奉命开往苏北参战,行前各个官兵莫不心事重重,心想,我们舍生忘死的抗战打日本,是为挽救中华民族的危亡。今抗战已胜利,中华民族已复兴,正应让我们复员回家,合家团聚,安居乐业,但至今家中未回信,阔别多年的老父母未见一面,又要开赴前线打内战,若战死沙场,真是死不冥目了! 

     我们官兵带着沉重的心情,开往苏北,攻涟水,打淮阴。苏北战争结束,又北上进入鲁南,全师到达蒙阳县的垛庄后,奉命离开公路,孤军深入,夺取解放军后方基地坦埠,哪知方到达坦埠附近,战斗半日,即察觉我军已被三面包围,师长张灵甫,命令全军从原路后撤,行至孟良崮,我留守在垛庄的后方人员前来报告,说垛庄已于昨晚被对方攻占,至此我军已被四面包围,张师长环顾一下,见孟良崮山势雄伟,居高临下,易守难攻,于是下令师部驻在孟良崮山顶,各部环山而守,并急电南京总部,死守待援。

     各部到达指定地点已行军一天,炊事员忙去挑水煮饭。这时,才发觉孟良崮满山都是石头,寸草不生,全山只在半山腰有碗大树子一棵,满山哪里找得一滴水,天呀!各部据炊事员回报,都急向师部报告,师长也急向南京报告,就此死守待援。此时,并未想到三国时代马稷失街亭的故事。这天就是五月十四日,这晚解放军还没合围,双方都未接触,如果当时师长听到孟良崮全山无水的信息,认识到这种严重性,在当天夜晚命令各部突围下山,向垛庄靠拢,占领那一带村店,以监视敌人。若如此,则固守一周没问题,援军也能赶到,何至全军被歼,可张师长计不出此,把宝贵的关键的决定生死存亡的一夜时间,轻轻的放过去了。

     解放军利用一夜时间,全部合围,十五日拂晓,开始向山上进攻。我军在无水缺粮,饥渴交加的情况下,尚奋勇作战。中午南京派来飞机,空投些粮食,可赤日当空,口干似火,有食物也吞咽不下。经过一昼夜战斗,对方已攻至山腰,我军节节后退,于六月拂晓后,红日高升,又是一个睛天,至中午时分,解放军已将山顶包围,骄阳似火,个个官兵,口渴如焚。我此时正在师部指挥所前面指挥战斗,实在口渴难忍,心想,张师长那里或许还能找点水喝,我于是走进指挥所的山洞,见石洞横宽约八公尺,深约四公尺,进洞后就看见师长张灵甫端坐在洞子右边中央,背靠石壁,右边坐的是副师长蔡仁杰,左边坐的是我们五十八旅旅长卢醒,他头部负伤,用白沙整个包着。他们的对面,坐着参谋处长刘立梓,洞子左边,满地躺着十多个带伤官兵,遍地和身上都是血。

     我开口向张师长说:“师长,我口渴得很呀,把水给我吃点好吗?”他愁眉苦脸,用很柔和的声音答道:“我哪里有水,我和你们一样,从昨天起,就没喝过水了。”我听后心中无限愁苦,转身就走,几步走到洞口,只听张灵甫喊道:“你转来”,我回转身站着,只听张灵甫说道:洞口外面的师部警卫营和工兵营都归你统一指挥。我听后心中火冒三丈。心想,水没得着一口喝,反而找些麻烦事来,只得勉强的答应一声“是”,就走出了洞子。

     这时战斗更激烈,解放军不断发起冲锋,洞口上面山顶忽然丢下手榴弹来,那是警卫营的阵地,我心想完了,对方已占领了山顶了。就在这一瞬间,我负了重伤,右胸上部,子弹贯穿,满身是血,我支持不住了,这时我在洞子左边不远,于是我勉强走了十多步,进入洞子里面,但见张、蔡、卢三将军像三尊神一样,坐在那里不动,我进入洞后,即倒卧在左边和那一大片负伤官兵躺在一起,这时洞外枪炮声更为激烈,洞里也响起枪声,我偏头看,只见张、蔡、卢三将军均歪倒在地,刘立梓也倒在对面石壁边(是张灵甫命令刘将军将他们三人打死,刘最后举枪自毁),我目睹此情景,人就昏了过去。一时忽闻耳边狂风怒吼,枪炮声也没有了,睁眼一看,只见洞外天空阴暗,红日不知去向,狂风呼呼在吼,空中飞舞着若干纸片,我意识,战斗已经结束了。就在这时,忽见三个解放军,走过来站在洞口,向里面张望(当然他们所看见的,全是倒在血泊中的死人),只一瞬间,一言不发转身就走了。此时雷声风声响个不停,大雨忽倾盆而来,满山不见一人,不一会儿水从岩上,顺石壁淌下,我口渴极了,马上把头上的钢盔取下来接水,饱饮一顿,立时觉神清气爽。雨稍小点,我不忍睹眼前惨状,于是就走到隔壁一间小石洞,停留约一小时,雨也止了,天也近黄昏了。

     我见满山空无一人,心想解放军一定下山去了,心中立即鼓起勇气,此时不走,更待何时。于是往南临沂、青沱寺方向走去,待至半夜,闻右边山外,枪炮声颇为激烈,想来是前来救援的我友军正在与对方作战。走到下半夜,忽然天阴下来,举手不见五指,突然迷失方向,不知哪个方向走为对。于是,我停了下来,正在此时,忽在前二十米处,出现一老人,手中抱一灯笼,缓步在向前走,我于是跟在他的后面,慢慢的前进。走了约十多分钟,忽然灯光熄灭了,老人也不见了,此时我独自一人在旷野中,并不知害怕,心想管他是不是神,朝着这方向走决不会错。又走了一阵,天上乌云渐散,地面也能看着路走了,走着走着,不知过了多时,忽见东方发白,晓色从天上下来,一夜疲劳过去了,精神忽然焕发起来。走了不久,远看见一家人户,屋顶上冒着烟,我高兴极了,越走越近,见大门还开着,我走进屋,迎面见一老人,我开口喊他道:“老乡,我向你要碗水喝,可以吗?”老人道:“可以,你稍等一下,我们正煮稀饭,你饿了罢,吃碗稀饭不更好吗?”我说那就谢谢你了,老人接着又说:“前面不远就是青砣寺,你们部队就在那里”。我听了高兴极了,心中一块大石头,一下落下来,心想这下可脱险了。在老人家吃了两碗稀饭,告别后往青砣寺去,进去没有多远,遇见我团炊事员老广,看负伤很重,满身是血就背着我到卫生队去。那些医务人员,见我伤重,都热心为我包扎治疗,前线伤兵不断被送到这里,我于次日,由老乡护送转送到临近后方的医院。解放军得胜后,于次日打扫战场,将张灵甫尸体,用担架抬去,优礼有加地埋葬了,部队也全部转移。黄伯涛统率的援军,到了孟良崮,满山已是空无一人了。

     孟良崮全歼七十四军消息,南京当局,在当晚就知道,连夜升任原我军副师长邱维达为七十四军军长,他那时在京接到命令后,连夜赶赴前方,收容部队,他到了前方,对我给予了特殊的关怀,因我军在南京没有留守处,故将我连夜送回南京进中央医院治疗(一般负伤官兵都在各地野战医院治疗)。

     邱军长在前方收容队伍后,奉命回到南京附近补充整训,军部距离京九十里的滁州,我172团距离京三十里的花族营,均在京浦铁路线上,我因住院,由新任副团长晁俊文代理团长。

     回南京后,得知五月十六日,在孟良崮战争最激烈时,张灵甫曾写绝命书一封,派其贴身卫士,突出重围,送到南京他家中。其文曰:“十余万之敌,向我猛扑,今日战况尤激烈,弹尽援绝,水粮俱无,我与仁杰(副师长蔡仁杰)决战至最后,以一弹引决成仁,上报国家与领袖,下达人民与部属,老父来京,未见,痛极,望善待之,幼子望抚育之。玉玲吾妻,今永别矣!”此书写得慷慨悲壮,文辞并茂。他并善书法,曾毕业于黄埔第三期。他一生的得失荣辱,千秋功过,只有留与后人去评论了。

     我在中央医院住了四十余天,伤口痊愈,身体也恢复了。于是回到花旗营我172团,此时团里的兵员和武器装备已大致外充完毕,我到后即加紧训练,并到滁州军部,晋见邱维达军长。光阴易过,不觉半年过去,全军奉命开赴皖北阜阳驻防,约一月余,刘邓大军,从大别山出来将我团及师部和另外一个团围在阜阳城中,战斗一星期,解放军向东而去,城方解围,回忆时间为48年之端午前后。

     解放军已去,阜阳一带安静下来,我军已东调至徐州附近,我团驻守徐州西九十里的砀山城,城南十余里有座莽砀山,为汉朝刘邦斩白蛇而起义的地方,我团到后只不过一月,解放军又前来将砀山团团围住,徐州总部,急调黄伯涛兵团,前来解围,解放军见我大军前来,也解围而去。

     解放军攻城时,我将街上的石板敲起,堵塞四城门,另于城边打开一洞,以便进出城,救援砀山的黄兵团,于解放军撤走后的一小时,也赶到了砀山。此时我也出城等候他们,先头部队是川军余军长率领,我们见面后,听说话大家都是四川人,再据他说他是金堂县人,于是我想起过去在川大读书时,有一姓余同学,金堂县人,往常听她说起,她有一哥哥,黄埔毕业后,在川军服务,眼前的余军长肯定是她的哥哥,余军长告诉我,黄司令马上就到,说完,他就带队到城外宿营去了。

     提起黄伯涛,我心中就不高兴,去年五月,南京派他统率援军,去救援孟良崮,他在途中畏首畏尾,姗姗来迟,致使我们全军覆没,我也差点送了命,我于是心中一横,管他司令不司令,今天我要给他难堪一下。

     距城门约一百米处,路边两间小屋,我于是走到那里,借了一条长板凳,就在路边坐下,照军中正常的礼节,现在虽在战时,我也应该派一个步兵连的仪仗队,大开城门,吹三番号,迎接他进城。可是解放军这次来虽是大部队,但主要目的是借路往东去,因怕我军出城袭击,故派一部佯攻砀山城,故黄兵团奉命来解围,未经大战,解放军主力部队过完,就将攻城部队撤走了。

     我在路边坐了一会儿,黄司令官就到了,他走在前面,个子不高,身材瘦弱,趾高气扬满面喜色,流露出战胜者的姿态,身后跟了一群警卫和部队。我见他来了,走上前,向他敬一军礼后说:“司令官辛苦了”。说完后再不发一言,站在一旁,表情冷漠。他开口问:“你就是刘团长吗?”我答是,他见城门紧闭,接着又问城门为什么不打开?我回答说:“敌人攻城时,我用石板等将城门洞封闭了,现在侧边开有一小门。司令官可从那里进城了。”他不高兴的说:“我不从那里进,你快派人把城门打开。”我听后即叫传令告诉守城门的第三连连长,速把石板搬开,打开城门,并回头对黄说:司令官,这里有板登,请坐下休息一会儿,他坐下后忽然问我:“刘团长,去年孟良崮战役,你参加了没有?”我回答说参加了,身负重伤,差点没有把命送在那里。他闻言,马上脸上露出一种和蔼的颜色,并说那次战争,解放军除了在孟良崮攻你们外,把主力调来阻击我们援军前进,我虽亲自到前线督战,但终不能将解放军及时击退,救出你们,致使你们遭受最大损失,我心里真是抱歉万分。我说算了,不要提了,提起来大家心里都难过。我们又谈了些当前战况。约过一小时,城门大开了,黄司令才率其警卫员,进驻城内。数日后,他那个兵团,开赴南京地区,不数日,与解放军战时,他不幸在战场“壮烈牺牲。”

     在砀山安静地住了约二月,在中秋节前三日,接受命令,叫开赴徐州战场,空运济南,此时那里并没有战事,据说是山东省主席兼第二绥靖区司令官王耀武要我们调那里去,增强那里的防务。邱军长派我团为先头部队,首先空运去。我现还记得,空运开始的那天,正是48年的中秋节,拂晓时,我率领全团,到达徐州飞机场,见机场上,排列着十四架运输机,停在那里,我官兵都全副武装,鱼贯而去,过磅后上飞机,每一飞机重量装够后,又上第二架飞机,到了最后,只装了三个步兵营,另尚有团直属五个连,要等这批飞机返回后再运,于是我叫副团长晁俊文率领团直属五个连,等一下在第二批空运再来。

     飞机升空后,只见天气很好,睛空万里无云。徐州到济南,不过八百里,一个多钟头时间,就到济南上空。济南我过去虽乘火车经过两次,但没有下车经过市区,现见诺大一个市区,知道到了。可是眼前出了一件怪事,见济南四面山上,炮火连天,浓烟四起,我心中顿起疑惑,要说是打靶,哪有各处都在打,要说是解放军进攻,我们不久前,在徐州上飞机时,都没听说过,不一会飞机安全降落机场,我们下机后,只见一个军官,站在那里大喊,哪一位是刘团长,我走过去说我就是,他向我敬一军礼,然后说,他是绥署杨参谋,今天拂晓,共军向济南全面进攻,王司令官命令我团,速到某地(现在忘了)占领阵地,阻击敌人前进,并叫我来带路,说完把命令交给我。情况就这样突然使我惊异万分,我于是叫团副带领部队,随杨参谋到阵地去,我驱车直往绥署参谋处,了解全面情况,为今后作战作准备,一到参谋处,见室内摆了一桌精美的菜肴,但空无一人,经我喊后,参谋处长出来,说,今早战事突然爆发,使我们有点措手不及,现在我们的兵力,只有吴化文等两个师及两个保安团,由于兵力不足,所以王司令官才请求南京调你们军来,不想今早战争就爆发了,你们来得正好,两三天空运完毕,我们守卫济南,就有把握了,你赶快回去,按命令行事,我们以后再电话联络。我回到部队,把阵地布置好,已是下午二时。忽然传来消息,说当初运送我团来的飞机,起飞回徐州不久,机场即遭枪击,开始以为是共军打来的,不久传出消息,说吴化文起义了,机场已被他占领,空运部队增援无望了,况且吴部担任了济南城一半的防守任务,今后济南更岌岌可危了,吴化文过去是西北军冯玉祥部,抗战胜利后,才调来山东,临时归王耀武指挥的。

     我军不能空运来,我团就直接归王耀武指挥,在前四天中,哪里战事危急,就把我团调哪里去,济南战争共七天,我团就调了五处阵地。由于战争激烈,我团伤亡也很重,最后由于战争打到蒲立门外,战争激烈,绥靖区司令部才由城外移至济南城内,把我团调蒲立门大街的邮政大楼作为外围据点,此是我到济南的第五天。战争已到最后关头,机场被占,空援断绝,从陆路上谈,济南离徐州八百里,沿途均有解放军阻击援军,如何能到来?并且城四边阵地丧失,济南成了孤城一座,仅我一个团据守城外邮政大楼,沿大街走去,到蒲立门约有四百公尺,到大楼的第二天拂晓,共军即攻到大楼附近,和我团激战起来,靠街这边,由于街道宽阔,共军接近不易,因此转向大楼的后面攻击。后面的围墙不高,接近容易,但中间尚有一宽阔院坝,我们就在楼后面阶檐下,堆上沙包,和进攻之敌抗拒,战斗一昼夜,双方伤亡都大,枪炮声、手榴弹声没有片刻停息。到第三天上午,我在电话上向司令部罗参谋长报告战况,他说:王司令官对你团连日作战英勇,即将下令嘉奖和晋升你团作战有功人员,望继续坚守邮政大楼这一城外最重要据点待援等语。可此时济南城四面被围攻,我邮政大楼前后左右,都在激烈战斗中。我意识到外无援兵,内里伤亡惨重,以眼前情况看,我们已到绝境了。下午二时,我又向司令部去电话,已无人接,不久军需处长郑希冉给我来电话说:(抗战初期,我初到51师时,王耀武当师长,他是军需主任,以后随着王耀武升迁,现任司令部军需处长,他在51师时,和我比较好,一直得王耀武信任),目前战事,已到了最后关头,解放军四面攻城,何时城破,迫在眉睫,你孤军守在城外据点,一切事情,最好由你自己决定办理等语,听他之言,我心中着急万分,知道司令部内,已在准备各自逃生了,但不知是王司令官或是罗参谋长叫他告诉我的吗?或者是他为着过去的友情,对我关心,而打来这个电话?总之是济南已快完了,那我怎么办呢?我于是决定率部冲到蒲立门之前进入城内,和大部队一起,是死是活,由命运去安排好了。

     我主意已定,当即下令一部继续守住大楼,掩护主力军突围后继续跟进,我亲率大部,向蒲立门攻击前进,因此时解放军已占领了这一段街道和房屋。我们在枪林弹雨中,一段一段的跃进,边打边走,当时至交通银行大门前时,忽然觉得右胸部被什么东西打击了一下,于是鼓足最后勇气,向大门奔跑过去,走到铁门边,身体支持不住了,就倒卧在那里,我意识到:我快死了,脑海中,忽然出现我父亲的影子,继之是妻和子女的影子,都一晃而过。这下,我就无牵无挂,心安理得的昏死过去了。

     不知过了多久,我苏醒转来发觉有人在翻动我的身子,我眯眼一看,见一解放军战士俯身在拿我身上的手枪和子弹。等他走后,我见太阳也将落去,耳边的枪炮声也稀疏了,我勉强的站了起来,向交通银行里面走去,只见屋里空无一人,我就在阶檐坐下,一会儿见一炊事员模样的人出来,我向他要了一碗饭吃,彼此没有交言。饭后我站起身来,独自向后面走去,发现有一道通向外面的后门,我走出去后见是一条小巷,信步走了不远,见路边有一小屋,门大开着,我走进去见有一床,还垫有被褥,床边有一小桌,屋内还有小锅小灶,知是一家人住的屋子,心想,这屋太好了,于是爬上床就睡下。屋小没有窗户,同时我进去后,又把门关上,何时天黑,也不知道,我昏昏睡了一觉,枪炮声又突然四起。我的伤口也痛了起来,这我已不在乎,心想到此绝境,只有听天由命,生死由它去吧。上半夜枪声不停,好像离小屋不远。我一会儿惊醒,一会儿又睡去。下半夜没有枪炮声了,整整一昼夜,人也太累了,于是一觉睡去,不知过了多时,才醒了转来,从门缝中,射进来几缕阳光,我知道天已亮了,但仍还觉得困倦,于是又睡了过去。及至醒来时,听见屋外有走路的脚步声,我于是坐了起来,心想现在怎么办呢?用手往口袋里一摸,囊中空空如也,分文皆无,往四下一看,济南虽大,举目无亲,心中不觉寒酸起来。但一转念,觉得大难不死,还是出去看看吧。

     我走出小屋,沿着小巷向大街走去,当上了大街,见街上行人还多,偶尔有一两家铺子开着营业,街上也有乡下人挑着担子在卖小菜了,我一身是血在街上走,也没人注意我。走了不远,只见一家西药房,铺子未开,但门大开着,里面无人,于是我想:不如进去找点药来把伤包一下。再吃点消炎止痛药。我打定主意,走了进去,正在货架上张望,寻找我需要的药时,突然进来一个解放军,干部模样,他向我说:离此不远,有一个伤兵收容所,你们的人,都在那里,那儿有医疗设备,我带你去,在那里就可以把你的伤包上。我正在走投无路,听了他的话,就心甘情愿的出了这家药房,走了约两三条街,就到了那个大院内。里面尽是伤兵,仔细一看,我团的官兵很多,第二营营长徐治安也在那里,看他脸上和手上皮肤都被烧成黑色,由于情况不明,彼此见着都没打招呼。我安静下来后,去找那里的卫生员包伤,才发觉我的伤颇重,我一呼一吸,胸部上前后两个枪眼,也听得出有吸气和呼气的声音,我不觉为之心寒。包伤完毕,就留在那里,吃住都有了。再不用为生活操心了。在这里住了一星期,生活安定,每天能得到充分休息,我团在此官兵,还是互不来往,各人养各人的伤,只是我的伤口,日益恶化,当每天换药,打开伤口时,都有脓血流出,并且一呼一吸,都从伤口内流出多少脓血,心里不免有些顾虑。就在此时,忽然有一人来看望我,所里叫他进来,我看着他是一个十几岁的年青人,我不认识他,他说是李副连长叫他来看我的(李是原我当营长时的副连长,在抗战后期,调到王耀武那里工作),据来的那人说,他是在李的身边当勤务,李现住在城内家中,我很惊异,不知他如何知道我在这里,并且在这时间来看我,是要犯风险的,还可能被牵连的。我和他说了我现在还好,只是伤还在流脓等语,过了两天,他这个勤务兵又来了,带了两瓶盘尼西林来,叫我找里面的卫生员注射,我接过来,心里感激不尽,此药是抗战中期才发明的,中国当时还不能制造,都靠进口,我一年前在孟良崮负伤后到南京住中央医院,都没有注射过此药,可见来之不易。我当天就请所里卫生员注射一瓶,果然在第二天换药时,伤口的脓就少了大半,等第二针注射后,伤口的脓完全干了,呼吸时伤口再无脓流出来了。从此我就安心在里面养伤,约近一月时间,某天所里的干部叫我去向我说:你是不是团长?如果属实,你承认了,对你有好处。我问:是谁说的?他说是你团里第二连张指导员检举的,我知道再不能隐瞒,于是回答说,我就是从徐州空运来的七十四军172团刘团长。那个干部听了,脸上露出和蔼的颜色,你该早说就好了,这里的医疗条件差,我马上送你到省医院去医治,你的伤就会好得快些,我听了心中暗喜,心想二连张指导员,新调来团不久,就出发作战,此次想借检举我来立功,不想反把我整好了。

     我到省医院治疗十多天,伤口也大部分好了,出院又到一处军官休养的地方,住了约半月,那里的干部告诉我说:你的伤已痊愈了,现在准备送你到益都(济南青岛之间)华东军区高级军官团去学习等语。我也无什么要准备的,第二天一大早,就随着送我的人离开济南,当路过蒲立门大街邮局大楼时,见大楼已被火焚毁,只留下断瓦颓垣,还停立在那里,令我大吃一惊,这下我才意识到,那晚我睡在小屋里,听着一夜枪声,后来又见二营营长全身烧伤,原来就是他们,突围不出死守在这里战斗,以致一座楼全烧毁了,我不觉凄然泪下。

     出了济南,晓行夜宿,不几天就到了益都,见着城门高大,城墙修得很好,一问才知这里古称青州府,市面颇多繁华,我要去学习的地方,就在离城十多里路远的一小村庄内。我们在益州都没有停留,当天下午就到了华东军区高级军官团。一进那个村子,就看见一些老熟人,都是第二绥靖区司令部的,首先走过来向我打招呼的是人事处长吴鸢,外号是矮子,他开口便说:“你也来了”。我回答说是,他满面笑容的继续说:我们这里面有付对子,我念给你听听,好吗?我们过去在五一师同事,他任参谋处人事科长,一贯爱说笑话,我想他今天又在逗趣了,于是回答说好。他又笑着说道:上联是“早进来,晚进来,早晚进来”,下联是“先出去,后出去,先后出去”,横联是“你也来了”。念完后,彼此和在场的人都哈哈大笑,我的精神,也好了许多。

     高级军官团,住在一个村子里,约有一百人,都是上校以上的国民党军官,里面管理和学习都疏松,每天休息时间很多,团长季方,民主人士,过去是随孙中山先生革命的,由于不满蒋介石的行为,故与共产党合作,来到解放区,新中国成立后,他组织成立农工党,并任党主席。我自中秋节后的这两个多月,精神和身体,都疲惫不堪,现得机会无忧无虑地过活,什么都不想了。不几天,我问及王耀武,他们说,在济南城破的那天晚上,他带了两个贴身卫侍,化装成商人,出了城叫一辆大车向青岛方向逃走,走了两天,在第三天早上,走进一村庄,想买点饭吃。进村后,车停在村边,他走进一个厕所大便,恰在他出来时,一个村干部也进去解手,见毛坑中有一张刚用过的卫生纸,他奇怪起来:赶大车的农民,怎么用得起卫生纸(在当时社会,要上层人物才用起卫生纸),当即出来盘问,王抵赖不了,就坦白承认了,于是就把他送到了高级军官团,单独住在一独立小院内,不与一般人见面。我听了他所说的后,想到这次济南战役,自王耀武以下我们的命运,真如吴矮子对联所说的“先进来,后进来,先后进来。”

     我在高级军官团这段时间,正是淮海国共两军大战之时,我在徐州的74军也参加这次战争,全军覆没。自军长邱维达以下,都是不被俘就伤的伤,死的死了。

     光阴过得真快,不觉就到了旧历的腊月。一天团里干部告诉我和一个姓陈的同志说:现在释放你两人回去,下午四时,季团长请你两人吃饭,给你们饯行。我听了虽是高兴,但转瞬又愁起来,出去了怎么办?到哪里去?真是愁肠百结,不知如何是好。到了四时,我和陈同志一起到团部去,季方团长亲切地接待了我们,并对我们说,你们来此学习,已好几月了,思想上和认识上都有很大进步,所以团里作出决定,释放你们回去。现在形势,由于淮海大战的胜利,国民党部队的惨败,全国解放,已不须多少时日,所以你们回去,有原部队的可以回原部队去,将来相机起义。其次在蒋管区内的大小工厂,在将来解放时,一定要设法保护,不要让敌人破坏。如果你们回家,将来你们家乡解放后,可去参加地方工作,为人民服务。我听了这些话,觉得心里有了底,回去后,就有行走的方向了。季团长说完后,回到屋里拿了几张报纸出来说:这是《参考消息》,上面登载着蒋管区的消息,你们过去是没看过的,说完后就把报纸放在我两人手中。确实,这是我四十八年前第一次看到了《参考消息》,不一会儿,桌上碗筷摆好了,当中放一个火锅,季老就邀请我两人入席,天气很冷,热气腾腾的火锅和主人慈祥和蔼的笑容,使我心里暖和和的。席间,季老讲过去跟随孙中山先生如何革命,只望中国早日富强,哪知蒋介石背叛革命,他才来到解放区,以求实现他革命的初衷。席散后,我辞别季老,走出大门,心想王耀武就住在离此不远,我明天就走了,今生恐怕不能再见面,不如前去见他一面,以免后悔。主意已定,我就直向他住的房子走去,走到大门,我向守门的人说明来意,真是想不到,他毫不犹豫就叫我进去。走到院坝中心,就见王耀武在堂屋里面,坐在一把椅子上。我上沿坎跨进堂屋门,两眼望着他,不好称呼,我就直接说,团里决定放我回去,我明天就要走了,特来看望你。他听我说完,连说好,好,说后停了片刻,然后转头向站在他旁边的一个穿解放军服装的人说:你去把我的钱拿伍拾元来,那人转身进房,把钱拿来交在他的手里,王于是把钱递给我说:你拿去在回家路上作点零用,我目睹此情景,心里一酸,不觉悲从中来,眼泪一颗颗流下,心想过去在部队时,我每次出差及那年母亲去世回家奔丧,我去见他时,他总要特意送我一些钱,我收了满无所谓,因为他那时有钱呀!可是今天情况大不同了,他从济南逃出,能带多少钱?今天他以仅有一点点保命钱,还要送伍拾元给我,能不叫人伤心吗?我站在他面前,想到这里,不觉呜呜地哭出声来,此时院坝中站着一个干部,见我这种情景,于是高声喊道:是谁?在那里哭什么?见过了就行了,还不快走,我闻言后,抬头看了王耀武最后一眼,然后跨出堂屋门,悲悲切切的低头向大门走出去。

     当晚在队上领了路费,通过解放区路,和吴鸢等老友告别。次日拂晓,我和姓陈的两人取道青岛,乘船到上海转南京。当时青岛,还是国民党军占领,我们走了几天,就到了青岛外围,那里有哨兵盘查,我们说明原委后,让我们进去,但必须要收缴路条。我们当时想进了蒋管区,此路条已没用,留在身边还会有麻烦,于是就交给了那个哨兵。进入了青岛市,当时的市面,还较繁华。候船等了两天,才坐上海轮,海中波涛汹涌,船很颠,但我还挺住。不几天,船抵上海,转车到达南京,在家中和妻女相见,悲喜交加,恍如隔世,可喜的是大女儿曼云,此时已一岁多,天真活泼,确实可爱,我家此时也由浦镇迁往南京新街口一个朋友家中,当时的形势是,蒋介石也下野到奉化家中,李宗仁代总统,解放军大军三万即将渡长江。南京风雨飘摇,人心惶惶,家家关门闭户,能走的都逃走了。我到家次日中午,从家中出去看一下,上街走不多远,就看见老同学李家驹走过来,相见彼此高兴极了,没谈上几句话,他就向我说,刘国柱同学也来了。我问他在何处,他说:他们空军,才来南京,暂时住在小营。我说:那好,离此不远,我们快去找他。在小营会见刘国柱,彼此没多说话,刘国柱就提议,我们到秦淮河边的夫子庙,去找个酒馆,喝上几杯吧,说完他就去开了一辆吉普车出来,我们三人坐上去,就经太平路往夫子庙去。这一带都是南京的繁华市区,可是今天见的是家家关门闭户,街上行人稀少,太阳惨淡无光,我们到了夫子庙那条街上,费了很大的力,才找着一家小酒馆还开着,我们下车进去,只见楼上楼下,都无一个顾客。我们上了楼,找一张靠窗子的桌子坐下,叫来了四样菜一壶酒,我将酒斟满,举杯向他们两人说:你我三人,在十六年前,相约同进黄埔,入校才一年,国柱兄就考入航校,离我们而去,毕业后家驹和我,又各自东西,今天彼此在此相遇,真如俗语所说:发达不相见,背时大团圆,大家同饮一杯,以解愁肠。我说完后,大家把一壶酒喝了,吃了一些菜,我又向家驹问道:多年不见了,你现在情况怎样,他说:我现在在军政部兵工署当科长,我们的机器要全部运往台湾,船已在下关停泊,今天正在运机器上船,明天就要开走,由我押运。我说:那你太好了。我又转头问刘国柱:你呢?他说:我这个飞行中队,奉命来京待命,随时准备作战。我问完后便沉默无语坐着。他们两个便同时问道:你呢?我说,我从济南出来几经波折,才到南京,听说我七十四军,已在淮海战役中全军覆没,军长邱维达已被俘,虽有少数官兵逃回南京,但没有人管,我想现在只有云、贵、川三省尚还安静,我老家会理,地处金沙江边,交通闭塞,可称世外桃源,况且我老父亲年已八十,多年未见,所以我打算带着妻女回到老家去,侍奉老父亲,就这样了却我的后半生,不知二位以为如何?我说完后,他们两人默默不言,三人相对坐着,只把香烟一支接一支地抽,寡酒一杯接一杯地吞下肚去。本来嘛,在这种时刻,走错一步,一生后悔不及,自己都拿不定主意,各人只有由各人自己去闯罢了。我们坐了一个多小时,各人都在想各人的心事,偶而说几句,都不过是劝酒和递烟而已,最后李家驹开口道:我明天要押船走,我要先回去准备一下,你们多坐一下吧。我说:要走大家都走,于是大家下了酒楼,坐上吉普车,走到大巷口,李家驹和我下了车,互相送别,各自回家去了。

     我回家和爱人董文萱商量,当前形势如此我们该怎么办?她也拿不出主意,我提出回老家去,她也无意见。眼看着过春节只有两天,但不该再迟延,决定明天就走,主意已定,准备行装。第二天到下关火车站,只见人山人海,都是逃难的人,我们好不容易挤上了火车,此时车厢内,都挤满了人,幸好不多时,汽笛一声长鸣,火车离开南京。当晚就到上海,不敢停留,及时换车往杭州去。次日到了杭州,情况稍好,市面上照常营业,仍像幅太平景象,于是我们在西湖边住了下来,准备休息几天,恢复一下几日来紧张、疲劳的身体。第二天我们去游湖,正是春节,看着山青水秀,景色优美,心想人间若是没有战争,大家都过这种幸福安宁的日子,该多好啊。午间我们在楼外楼进餐,尝尝那里的名菜。从今天游湖看到,游人挺少,可见战争的影响已到了这里。我们休息了几天,又乘火车经衡阳、桂林、柳州、贵阳到达了昆明,这里是大后方,从外表看战争的影响不大,于是我们就在那里住了下来,准备休息一下,再回老家。从昆明到会理,当时尚没公路,完全靠徒步、骑马或坐滑竿。我们在昆明住了不久,就起程回家,走了十天,回到阔别多年的会理,到家见着八十高龄的老父,心里说不出的喜悦,无官一身轻,每天过着和乐温暖的家庭生活,并与多年来最关心我的大哥朝夕相处,促膝谈心。哪知好景不长,就在四九年端午节的前一天,父亲突然患脑溢血病故,使我呼天抢地,悲痛欲绝,把父亲送老归山,丧事办完,我已心力交悴,哪知过了数日,时局突变,成都昆明相继解放,国民党官兵大批涌到西昌,会理风声鹤唳,人心惶惶不安。我此时无路可走,只得听天由命,并想起在山东临行时,季老向我说那番话和指示,只想有生之年,就在家乡养老就行了。五零年会理解放后,我就在家门口摆个小摊,同时带领三个小女儿,尤其一岁多的二女小儿,每天跟着我寸步不离,跟进跟出。不久土改了,祖父和父亲遗留了些田庄,减租退押,都是我大哥不顾困难和危险,一人承担去做,再没牵扯我,这种有福同享,有难独当,侠义心肠的哥哥,真是人间难得。好在我父亲过去忠厚,未曾结怨于人,故退押就顺利过了关了。52年,我被扣到西昌劳动改造,我知道国家的政策是随形势的变化而不同的,虽然在山东临行季老曾说过若家乡解放后可参加地方工作,我此时回家主要是因父亲年老,回家侍奉;以尽人子之道,季老之言,只不过使我放心而已,并且若和别人比,我还是得到政府照顾的。有以上思想,我毫不愁苦的就上路了。途中有一个江边的人向我说,你到了西昌,可去当卫生员,他说那里的卫生员,每天背药包上工地看病,只要会擦擦药水,拿阿司匹林就行了。我反问他:你怎么知道?他说:我去年在那里,因想家偷跑回去,被他们知道了,这次又把我送回去。我说:那好,我试试看。走了六天到西昌,果然在分队时,我说我会医,他们就把我送去了石塔街卫生所当卫生员。到那里后,又遇我大哥的老熟人张志鸿,在那里当组长,他是杭州医专毕业的,是真正的医生。从此我就安心在那里,随时向他借些医书自己研读,有时又向他请教,每天背药包上工地,安心地在那里当卫生员,边学边用了。在里面自由虽不多,但压力也不大,到了54年,随我从南京来的爱人董文萱和三个小女儿到西昌来看我,她是自我从会理走后,当地政府照顾她到城区附小教书的,解决生活。最近她的母亲从南京来信,叫她回南京去住,因此路过西昌来看望我,当我走出卫生所大门,看见她母女四人,站在门口等我,我当时心里虽有千言万语,也不知从何说起,只托她到家后,向她母亲及姐妹问好。大女和二女见我也不说一句话,小女儿当时才两岁,只听她向她妈妈说了一句:妈妈,要钱。这一句话已经几十年了,我现在还记着,我们相见约二十分钟,她们就离去了。

     光阴荏苒,转瞬就过去五六年,三年自然灾害到了。我们里面也是生活困难,水肿病人多,我们卫生员的工作也就要更忙碌,由于政府对病人关心,我们卫生员尽力医治,所以死亡的人最少,我那三年也没受过饿,每晚看护病人,还增加吃两根红苕,这也算因祸得福,躲脱了这一全国性的大灾难。到了65年,我就改造期满了,留场就业,每月有工资待遇,星期天能上街去玩了。记得这期间外面文化大革命闹得轰轰烈烈,可是我们里面只有一小点波澜起伏,随便就过去了。我想这个文化大革命前后持续十年,若干人受批斗,若干人自杀或死亡。如果我在外面,不知道要被整成什么样子,还有60年前后之三年自然灾害,如在外面,也不知是饿死或病成什么样子,但我由于在改造,把这全国性的、史无前例的大灾难,都躲过去了。古代老子有两句名言,祸兮福所倚,福兮祸所伏,所以人生在世,当飞黄腾达时,要谦虚谨慎,不要目中无人,为所欲为。当艰难困苦之时,不能存绝望之心,要努力工作,坚强地活下去。我自52年起,先后在西昌、湾丘、荞窝三处改造过,共计二十三年,把一生中年时代的光阴都在那里面渡过,直到75年冬才得到特赦,回到老家会理。

     回家后,由政府安排在城关医院工作,当时受院内几个老中医的影响,使我认识到祖国医学有几千年的辉煌历史,应与西医并重,不得忽视。于是我开始自学中医,由于我是川大文学系毕业的,对于研读古代医学,并不困难,最好的是边学边用,进步很快。在70年代,会理城内门诊少,病人多,我每天要看七八十个病人,还要自己打针,其它医生也是如此。

     回家一年多,会理政协就吸收我为政协委员,开始参政议政。那时的政协,还住在破落房子里面,委员人数也不多,但工作认真,我也在每次开会中,能畅所欲言,提出自己的看法和建议,供政府作参考。

     家乡亲戚很多,尤其至亲的姊妹,外甥儿女,多年不见,对我亲热极了,使我的身心得到了无比的暖和。一双小孙儿,更对我亲热至极,家庭的暖和,我现在才真正感受到,在此期间,我又把微少的工资节省一些下来,把横山曾祖父的坟墓和大岩子父母亲的坟,重新培修起来,这两处坟,都在文化大革命中破坏得石碑无存,仅仅黄土一堆而已。

     在家数年,工作顺利,生活日渐好转,使我能专心研究中国医学。在此期间,我读到县老中医吴佩衡先生的一本遗著。从他书中,竭力推崇汉朝名医张仲景所著《伤寒杂病论》和《金匮要略》,此书本极普遍,学医者无不知其书名,但能精心钻研而用临床上者,确实太少,比如现今中医学校的教材,很少用《伤寒论》上的方剂。从我的钻研,认识到《伤寒论》有哪些好处呢?第一它文字简单,易学易懂;第二它一病一方,使学者不会有无所适从之感,不像汉以后各家名医著作。如唐孙思邈之千金方,一病多方,到底哪方为好?使学者无所适从;第三《伤寒论》上之方剂,每方都有特效,只要能熟读熟记,某种病要用哪一方,在临床上就能得心应手,着手成春。我这些年来,临床治病,都以伤寒论为主,再加上唐、宋、明、清各名医方剂为辅,故医疗技术能不断增进。

     我任县政协委员几年后,就被选为政协常委,继任三届。此时县政协已修新房,工作和人员已扩大,并正置改革开放,县里经济已活跃起来,县政协每当开会,各人都畅所欲言,为政府出谋划策。我看着经济复兴,人民生活改善,心中也很高兴,就在85年、86年两个春节,县政协邀请各界人士举行迎春茶会,我在喜悦之余,即席作了词二首,以记当时盛况:

鹧鸪天85年春节茶会

     春雨春风开茶花,嘉宾满座乐无涯,琉璃盘内陈糕点,白玉杯中品香茶,休客气,且吃些,莺歌燕舞入云霞,年丰齐唱迎春曲,政策英明暖万家。

鹧鸪天86年春节茶会

     燕舞莺歌乐升平,金江水暖鱼尤腾,东山还见黄叶落,南郭依稀已春耕。冰雪去,喜迎春,高楼盛会尽硕英,举杯共庆丰年乐,万里河山气象新。

     会理城郊,山峦起伏,绿野如茵。我在春秋佳节,常和好友赵代暄、陈子燮、王明善、郑蜀屏、康庆培、资明远、彭运伟、吴炳忠等携酒与菜,春日踏春,秋日登高遨游白马庙、报恩寺、白塔山等名胜,酒后耳热,常猜拳说笑,乐而忘返。不幸的是,好景不长,人生苦短,赵老师先弃我等而去,王明善到昆明探望儿女,又不幸患病住院去世。可悲的是,他在临行前一日,自知病入膏肓,作诗一首,带来与我们作别,诗曰:

君问归期未有期,杜鹃一声我悲泣

玉颜茶花均健在,金江小鱼不复归

     读了这首决别诗,使我们不觉凄然泪下,老友又少了一个!

     光阴荏苒,不觉到了91年,我已年满八十矣,我是75年冬回家后,到城关医院工作,当时已64岁,工作16年,到了现在本早应退休,但自觉来院时间短,过早退休,要叫医院养我后半生,未免心中惭愧,第二医院曾几次挽留,若竟然走了,实于心不安,现已满八旬,四月份,城关医院正式给我办了退休手续,从此可以在家,自由自在,安享晚年矣!

     退休后,将家中小院稍加修补刷新,并栽些花草,虽是古老房屋,也觉清新宜人。每隔十余日,几个老友就到家中来聚一次,品香茶,吃饼果,或下棋,或谈天,几杯下肚,更是谈笑风生。但见夕阳西下,把小院花木映得通红,大家都醉熏熏的分手道别,各自回家去了。回忆六十年代,我在农场时与同队会理城内邹云峰颇交好,某天我俩在一起,忽然谈到将来回家时,我们如有机会,如何娱乐法,当时我俩不约而同的都有一种想法,选个好天气一早带上扁担绳子,出西关过黑泥桥,往飞来寺,到石关门一带,找一挑柴挑回,到了垭口,找一小酒楼,把柴担子放下来,吃上几杯冷淡杯,这就是我那时对回家后的想法。至于现在的这种生活,在当时是想都不敢想,此所谓彼一时,此一时也。宋朝大诗人苏东坡曾有词云:人有悲欢离合,月有阴睛圆缺,此事古难全,但愿人长久,千里共婵娟。

     我回家后在城关医院工作十六年,用中西医结合疗法,收到良好效果,故每天来院找我看病的,为数颇多。91年四月,我退休回家,以为这下子可得清闲了。哪知第二天即有人找来家中,登门求医,当时我想医者仁术也,要是不看,未免太不近人情,于是便给第一个看了,以后便天天不断有病人前来,但我只看病开处方,收点脉礼,药到我们医院去抓,虽然少了收入,但省却多少麻烦,钱为身外之物够用算了。

     在家中看病,好处很多,第一不像上班那拘束,闲的时候,可在我的小院中管理花木,该修剪的修剪,该上肥的上肥;第二可继续研究医学,把临床所遇到的疑难病,多参考书籍,结合古代各家名医之长,为病人治病,而不是草率应付了事。所谓学无止境,我在退休回家看病的八年中,自觉对中医学又有了很大进步,治愈率一年比一年高,因此登门求医者,一天比一天多,平均每天少则六七人,多则二三十人,在治愈病人的典型例子,如彰冠乡的周国平,患晚期肝硬化腹水,经用《伤寒论》上所说“肝之病,必先实脾”为主,加以补肝及泻水药,服药三十余剂,约两月时间,完全治愈。又如有一中年病人,患肚臃一年余,不知注射了多少抗生素和中西药治疗,他肚脐眼上每天流脓不止,当他来向我求医,我检查患伤周围,已无发炎症状而仍流脓不止者,想系患者病久,身体虚弱所致。于是我开了一剂补中益气汤给他,次日他高兴来说,脓已少得多了,这药真有奇效,我也高兴,给他诊断后,又开了一剂十全大补汤给他,隔日他来说,完全好了,脓一点也不流了。从这个病例,可以证实为医者,在诊断方面,必须精心辨别,患者之病是虚是实,或者是寒是热只要大方向不弄错,一定能医好或者能减轻的。上述病人,如果我当时不辩虚实,一见伤口流脓,就认为是炎症,开些黄芩、黄莲、石膏、银花之类消炎药,那与西医用青链霉素又有何异,焉能两付药就把病人治好。

     有些小儿外感风寒,发烧热不退,虽多次使用抗生素药物,都全然无效,其父母带来求医,经我检杳,大都伴有腹痛或呕吐现象,此为外热内寒之症。我经常使用大青龙汤与乌梅饮合治,大都服一剂药,烧即退下,方中有最凉的石膏,又有最热的药附片,一般行医者,可能都不这样用,我是根据《伤寒论》上“越脾汤”方,深思之后悟出来的这个治法,显然是百发百中,成年人患这样病的,照样有效。1997年红旗水库一中年妇女,在家患外感发烧三天,进城入医院治疗,天天打吊针,高烧仍不退,到第四天中午,她一亲戚去看她,领她到我家中来求治,经我检查体温38.5度。有上呼吸道感染,上腹部有压痛,自云自发病之日起,有时会心翻思吐,我于是确定她是外热内寒,仍用上述方剂,给她开了一张处方而去。次日中午,她到我家来说:“昨天她检药回医院去。由家中陪伴她的人,把药煮好,在睡前给她喝了三次,半夜时,全身出了一身汗,汗干后,烧就退了,天亮时,已成好人。她便出院回家。现在她来看一次,吃点药,补一下身体等语。过了数月,又有两个成年人来求治,都是同样病,也只一付药即烧退病好。

     现在登门求医的病人,有远从会东、米易的。本县内各区乡、各边远山村都有,每天看病人数少则八、九人,多则二、三十人,有时门庭若市。我虽年老,亦不觉苦。但愿此生不为良将,当为良医。则于愿足矣!

     我今年八十八岁,只觉夕阳无限好,不管近不近黄昏,特作诗一首,以畅胸怀:

百战余生回家园,光阴荏苒三十年。

恬淡生活适我愿,闲栽花草乐尧天。

     炳均1998年3月88岁撰

     (刘炳均,男,汉族,四川会理城关镇人。1911年2月15日生。1975年回会理,安置在城关医院就业。1981年至1992年历任4届政协委员,3届政协常委。2003年7月27日病故,享年92岁。——编者注)

     校后记:

     一、恭读炳均学长“我的人生旅程和八年抗战经历”,令人敬佩不已。学长四川大学中文系毕业,以文学士之资历,基于抗日救亡爱国之心奋然投笔从戎,考入黄埔军校十期炮科毕业,又在八年抗日艰苦血战中,转战江淮河汉,多次负伤,原属西昌地区出征抗日军人中,堪与坚守雨花台的黄埔五期炮科西昌西乡华品章,坚守九江的十二期步科西昌高草谌鸿经,浴血宜昌的十六期步科越西保安乡陈奇祥同为中华忠烈之士,黄埔爱国精英。绪镇襄樊山区抗日战斗中,仅伤头皮右手而幸存,深感惭愧。

     二、炳均学长一生忠义,亲亲友友,允文允武,一身正气,爱国情操,老而弥笃,古稀行医,惠泽一方,年近88春秋而秉笔谩叙人生历程与抗日救国经历,足见仁者寿,善者健。我黄埔同学中之楷模。

     三、这份资料弥足珍贵,特由凉山州黄埔军校同学会先印十份,分赠中共凉山州委统战部、会理县委统战部、凉山州档案馆、会理县档案馆、凉山黄埔军校同学会各一份,余五份由炳均学长自处。

学弟 西昌 饶绪镇 记

公元二00二年六月校庆日

(注:饶绪镇,凉山州黄埔军校同学会会长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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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   这张照片生动记录了刘炳均担任会理政协委员时的风采,岁月沉淀的画面饱含履职印记与时代记忆。右图经大会理网运用专业修复技术悉心处理,模糊的影像得以焕新,让往昔细节清晰重现,珍贵的历史瞬间由此焕发新生。

     在抗战胜利 80 周年这一具有重大历史意义的时刻,谨向会理市档案馆致以诚挚谢意!感谢贵馆对大会理网 “古城记忆” 板块建设给予的鼎力支持与专业协助,为留存历史记忆、传承抗战精神贡献重要力量。

留言(25条)
宋先生
2025-04-28
刘老是我的中医老师,他身前战斗过的地方,如,万家岭,孟良崮,济南,长沙,芷江,鄙人都一一前往探访。八年抗战,他可谓身经百战,
大会理网荞麦
06-27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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胡昊霖-19949670589
06-03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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美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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